这日，富宁县县衙大门前就堵得水泄不通。
成百上千名果农拎着锄头围在石阶下，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少农户手心磨着厚茧，眼角带着长期操劳的红血丝。
往年被外来商人压价，收成缩水的委屈积压许久。
听闻县令要推行退果还耕，砍掉盛果期果树的政令，所有情绪彻底爆发。
“天杀的！这些果树养了五六年才到丰产的时候，你轻飘飘一句退果还耕就要全砍！一家老小吃喝，孩子读书全靠这点果子撑着，树没了我们靠什么活？”
“往年外地商人抱团压价，一车鲜果收价连本钱都盖不住，果子烂在地里舍不得扔，全家三餐就啃落果充饥。”
“赋税一分不少照缴，日子本就抠抠搜搜勉强熬着，如今县令还要断我们唯一的活路，当官的是存心不让老百姓活下去吗！”
人群不停往前冲，一声接着一声质问：
“张县令出来回话！他到底吃错什么药，非要这般折腾百姓？我们过得还不够苦吗！”
“外来商贾年年联手压收购价，鲜果卖不上价只能烂在地头，本就处处受气，现在自家县令还要断生路，只想安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当初是官府默许大家改良田种果树，田地荒了粮食不够吃，粮价一涨全家心慌，本盼着果子多赚点钱填补缺口，这下两头都落空了！”
“去年闹虫害亏得底朝天，我们咬着牙熬过来，就盼着今年果子能卖个好价补亏空，这下全泡汤了！”
“商人压价我们没得选，好歹果树能换碎银，树砍了荒地种粮，短期收不上粮食，粮价再一涨，一家子老小难道等着饿肚子？”
“我们不是不肯种粮食！只是能不能分批砍树？一刀切下来，一整年没有进项，赋税拿什么交？难不成要卖儿卖女凑钱粮？”
围堵在富宁县县衙门前的果农群情激愤。
“张县令呢，让他滚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没错！赶紧滚出来讲清楚，今天不给答复，我们就死守在这儿不走了！”
人群往前冲撞，值守的官兵和衙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稳住躁动的人群。
领头衙役高声喊话：“诸位乡亲稍安勿躁！张县令此刻不在县衙内，行踪我们无从知晓，堵在这里僵持不是办法！”
原来张县令一早料到政令刚落地肯定挨骂，干脆提前先跑了。
衙役继续继续高声喊道：“大家千万别被一时火气冲昏头！推行退果还耕绝非一刀切砍光果树，只是收回早年被改成果园的优质良田复种粮食，保留成熟果林继续管护。”
“往后鲜果减产，至少地里还有粮食兜底，不至于全家断粮挨饿！”
见大家神色松动，他又补充道：“官府已经敲定要自建果酒果脯工坊，往后大家不用再低价卖给外来商人。”
“本地收购价比往年客商压后的定价高一成，还能直接拿鲜果入股工坊，年终按份额分红，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贱卖收成！”
这话一出，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眼里满是迟疑，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追问：
“这话当真？官府不会糊弄我们吧？收购价真能高一成？”
“还能拿果子入股分红？往后再也不用被外地商人拿捏压价了？”
“工坊是咱们本县自己办，销路不用愁了？”
领头衙役笃定点头：“句句属实，后续细则会张贴告示公示，咱们县不能把生计全绑在果树上面，万一粮价暴涨，果品滞销，大家连饭都吃不上，留足粮田才是长久安稳的法子。”
百姓琢磨片刻纷纷觉得有理，积压的火气渐渐散了，不少人吐槽道：
“早把完整规矩讲明白多省事！上来就说要砍树，换谁不慌？谁知道官府又要折腾什么！”
“可不是嘛，上来就喊砍树，不知情的还以为要断我们活路呢！”
“我们也不是蛮不讲理，就是守了多年的果树要分批清理，心里实在舍不得罢了。”
等解释完了，大家也不再扎堆对峙，三三两两拎着农具走了。
县衙门前，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
晚间姜家小院。
木桌上摆着家常菜，烛火轻轻摇曳。
姜安卸下一身官服，换了宽松常服坐在桌边，随口说起白天的事。
从前他办完公事很少在外聊政务琐事。
可知道夫君爱听各地民生八卦后，外头办差碰到的大小事，总习惯回来讲给对方听。
“今日富宁县闹出不小的动静，大批果农堵在县衙门口闹事，还是当班衙役反复解释才稳住了秩序，风波才算压下去。”
许子洲满脸疑惑接话：“按理提前说好分批退果还耕，还能以果入股办工坊，百姓应该不会这么抵触，怎么闹得这么凶？”
姜安继续说道：“问题全出在张县令办事急躁，回县后没张贴告示，也没上门宣讲新政好处。”
“直接差遣人手上门着手砍树，只抛了一句退果还耕的命令，半句缘由和后续福利都没跟百姓讲透。”
这话听得许子洲当场弯眼笑出声：“这位张县令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怕不会是个傻的吧？难怪常年被本地百姓骂，我看大家骂得一点不冤！”
“哪有一上来就动手砍人家赖以生计果树的？换做普通农户辛辛苦苦管护数年的果林说动就动，没直接找上门拼命，已经算克制了。”
姜安听后轻咳一声，低声提醒：“夫君，慎言！。”
哪有直接骂人家县令是个傻子的。
许子洲却不以为意，眉梢一挑，转头就看向桌边的柳秀英与姜大山。
“我又没有说错，爹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秀英和姜大山对视一眼，二人对官府政令弯弯绕绕不甚明白，跟着点头总不会出错。
柳秀英十分实在地开口：“可不是嘛！要是咱们这边的县官，二话不说就要刨掉地里成熟的麦子，那我们不得找他拼命。”
姜大山也跟着点点头，表示附和。
得了长辈撑腰，许子洲眼底泛起几分得意，抬眼望向姜安，那模样带着挑衅。
姜安拿他这副模样无可奈何，也不跟他争辩。
伸手拿起筷子，哗啦一下，夹了满满一大筷子菜，全堆进许子洲的碗里。
“夫君，快吃菜，嘴别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