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清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家父一心想要借着宗族的关系，攀附上主脉，谋求一个晋升的机会。”
“这些年，逢年过节，但凡家中得了什么稀罕好物，我爹都会备下厚礼送往尚书府，可每次登门，换来的从来不是照应，反而是一番冷遇羞辱，这样的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许子洲听完，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他总算想通了一件事。
当初他刚入职翰林院第一天，一些同僚就围着状元卢景行百般逢迎，可对李文清，也多多少少带着几分谄媚。
看来大家都知道，李文清是赵郡李氏的族人。
虽说只是远房旁支，可好歹和吏部尚书李崇沾着亲缘。
翰林院名头听着清贵，可若是没有门路，许多人熬到白头，也只能困在翰林院中，一辈子做编修，难有外放擢升的机会。
旁人就算清楚李文清在李家主脉那里并不受待见，也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想着万一哪天他能借上宗族的光，日后也好留一份人情。
李文清看向许子洲，语气满是无力：“我今日登门，也是抱着一丝奢望，想着能不能求李崇大人，稍稍提点家父一二。”
“不曾想，反倒被府里的下人当众赶了出来，受了这般羞辱。”
他苦笑一声：“我方才不愿追究那几个下人，也是无可奈何，若是闹大，得罪了李崇，也会牵连许大人。”
许子洲满脸不解道：“按道理来讲，你们同属李氏一脉，就算是旁支，拉你们一把，也能壮大宗族势力，于李崇而言并无坏处，他又何乐而不为？”
李文清缓缓摇了摇头：“许大人有所不知，吏部尚书李崇心胸狭隘，记仇记了数十年。当年家父与李崇一同参加会试，家父的名次本就比他要高，待到殿试之时，家父依旧比他高出一名，就因为这一桩旧事，李崇便一直记恨在心。”
许子洲听得心头一怔：次次都压人一头，而且不多不少，偏偏只是高一名，换谁心里都要憋一股子火气。
想不到这位吏部尚书，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总是一副温和和善的模样，原来还是个笑面虎。
李文清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道：“此番我登门受辱，还有一层缘由，今年科举，我与李崇的嫡长子李曜升同场赴考，我高中榜眼，而李曜升仅仅只中了二甲。”
许子洲懂了，这下可算是彻底和李崇一家子结下梁子了。
他神色敛去几分闲谈的散漫：“所以，你一心想要帮你父亲谋求升迁？”
李文清重重点头，他爹李砚困在大理寺评事的位置整整二十余年。
升官这件事，早已成了他父亲心底解不开的执念。
许子洲目光沉沉，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李文清猛地一怔，满眼诧异看向许子洲，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大人，你要如何帮我？”
许子洲笑了笑道：“李大人，我不信你们家没察觉出来，你父亲迟迟得不到升迁，多半是李崇在背后故意压着。”
“倘若你们还要继续上门送礼受辱，那今日这话便当我没有说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员升迁，除了吏部的考绩考评，还有一条路，便是由陛下直接下旨擢升。”
雅间之内一时安静下来，李文清怔怔坐在那里，心中翻起万千思绪。
他从未想过这条路子，主要他爹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过，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李文清闻言，神色一振，急切问道：“你要我帮什么忙？尽管直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必定答应。”
许子洲勾了勾唇：“我想请令尊，帮我查找二十三年前江陵知府贪墨一案的卷宗。”
这话一出，李文清猛地一怔，脸上满是意外。
眉头紧紧拧起：“许大人，这案子距今已经二十三年，年代太过久远，卷宗多半尘封库房，想要寻出来绝非易事，不知你为何要找这份旧案卷宗？”
他盯着许子洲，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猜测。
许子洲一点不担心他心中如何想，毕竟没有确凿证据，任凭他如何猜想也无从证实。
“正因为难找，才需要令尊出手相助，你只管拜托令尊去找，事成之后，令尊升迁一事，我自会为你周旋。”
李文清想了想，咬牙道：“好，我答应你，我回去便同家父商议。”
聊完后，李文清便起身告辞离去。
雅间之中，只剩下许子洲与姜安二人。
姜安看向身旁的许子洲问道：“夫君，为何要托李文清的父亲去寻卷宗？你身为监察御史，难道不能自己去调取吗？”
许子洲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安哥儿，若是我亲自去调阅，太过惹人注目。”
“你想想，我刚刚到都察院当值，一上任就点名要调取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案，难免会引来旁人猜忌，平白生出许多闲话。”
“可李文清的父亲就不一样，李砚在大理寺评事任上二十余年，平日里本就负责整理、核对各类旧档卷宗，接触陈年案卷本就是他分内的差事，由他去查找，合乎情理，不会引人怀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我也不害怕李文清会知道什么，今日谈话，只有我们三人在场，他纵然心里有所怀疑，手上也没有半分证据。”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求于我。”
这日天刚蒙蒙亮，许子洲便要起身，前往都察院当值。
姜安身为镇北大将军，今日要去京营大营点卯当值，操练禁军，还要和一众将领商议边关防务事宜，一早便也要离府。
两人在床上又黏糊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等许子洲到了都察院，四下一望，偌大的衙院之内安安静静，竟没有一个人。
他竟是今日第一个到衙的。
许子洲微微诧异，索性便自己在大厅等着。
天色一点点变亮，又过了许久，才陆陆续续有都察院的官员姗姗而来。
一个个或是打着哈欠，或是慢悠悠踱着步子，神色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