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辽这船要沉，韩家这小舢板得先算清自己剩几斤粮。
点卯回来，爷爷把账交给了我。原管账的是他堂弟韩福，胖得脖子都没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活像尊弥勒。可这弥勒肚里装的不是慈悲，是算计。
“承娃子，这账乱是乱了点，可咱老韩家祖传记法，你小娃娃看不懂正常。”韩福凑过来，笑得眼睛成线，“去去去，外头玩去。”
旁边几个族人附和。
“福叔管了二十年，还能有错？”
我乐了。二十年没错？合着您把“错”练成了“传统”？
我翻开羊皮账卷，头就大了。收支出入混在一页，红黑乱画，边角沾着羊油。我指着一处。
“七月初三，支二十石麦给戍堡。七月初八，又记戍堡还粮二十石。一来一回账平了。可戍堡粮官前天亲口说，压根没还。那二十石，是您七月初十又支去补了西头亏空，记串了户头。”
韩福笑容一僵。
“还有，”我翻到另一页，“六月十二支盐三石，记与乃蛮商队易马。可乃蛮商队六月十二没来，那天我在墙头看见的，是屈出律的人马过境，旌旗狼头纹。盐去哪了，叔？”
帐里静了。几个老族人手里羊骨都停了。
韩福由白转红，由红转紫。
“你、你小孩子懂什么军粮调度……”
“叔，我是不懂调度，可我懂加减法。”我拍了拍草纸，“戍堡亏空，是您挪用填了自个仓。那三石盐，是送给乃蛮探子换平安。叔，您记的不是族里粮，是您的后路。”
韩福嘴唇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把账卷摊开，指着第三处，“五月廿八，支羊五十头，记”祭山神“。可山神庙的香火是石老五管的，我前日问他，他说去年祭典才用了八头，余下四十头，账上再没见影。这四十头羊，是您五月廿九那天，赶去屯北那片私圈了吧？韩贵上月去过您那圈，两人喝了半宿。”
这下连爷爷都变了脸。
韩福的胖脸由紫转白，忽然瘫坐下。
“老、老哥哥，我是一时糊涂……那盐，是韩贵让我送的，说新主的人问起屯里虚实，得打点……”
帐篷里死寂。
我爷爷一拍桌子，碗筷震跳。
“韩福！你拿族里的粮，去填你自个仓，还替新主的狗递消息？韩家要死在你手里！”
族人哗然。几个半大娃娃指着韩福笑：
“福叔，您这账，加减法都对不上，还跟俺们扯调度？”
韩福被捆起来时，嘴还硬。
“你个小娃娃懂什么！”我回他：“我是不懂，可族里老少懂加减法。”
帐外头，几个老人蹲着抽烟，看韩福被拖走，啐了一口。
“二十年笑面佛，原是颗烂心。”白须老屯卒吐沫，“早年间他管红白喜事就爱克扣，老太爷睁只眼闭只眼，惯出这毛病。”
另一人道：
“这回是小郎君撕开的，咱屯里算账的眼，比针尖还利。”
“利是利，”老屯卒瞥我一眼，“可树敌也深。韩福记恨，韩贵怕也坐不住了。”
我听见了，没吭声。老人说的是实话。
夜里爷爷没睡，拉我说话。
“承儿，你可知韩福咋成的管事？”老头叹气，“他爹是咱韩家远房，早年逃荒来的，我念同宗，荐他管账。一管二十年，倒管出个白眼狼。”
“韩贵呢？”
“韩贵是他堂侄，去岁从北边回来，神神秘秘，跟韩福走得近。我早疑心，没抓着实据。”
我记在心里。韩贵、韩福、北道、乃蛮探子，这几根线缠在一块。
爷爷蹲我毡边，又问：“承儿，怕了？”
“怕。”我实话，“怕他记恨。可更怕韩家被掏空。”
老头拍我脑袋：“怕就对了。好人怕了还不动，那就完了。你今儿动了，韩家活。”
我睡不着。不是心软，是后怕。上辈子我连跟房东涨租都怂，这辈子头回怼人，怼的还是管了二十年账的老油条，还把他送进了流放路。
只是韩福被拖走时，回头瞪我那眼，不是怕，是恨，是“你给我等着”的那种恨。
我后脊梁莫名凉了一下。
这账算清了，可树了个笑面虎的敌。
翌日盘点族产。也先带我巡粮窖、盐仓、兵器库。也先是个河西甘州来的匠人，话不多，手巧，砌窖打铁都行。
“小郎君，”也先蹲粮窖边拿木棍划拉，“这窖底潮，存粮撑不过冬。”
我探头，窖底返潮，几袋麦发霉点。记上：“粮窖三，底潮，霉麦约两石，需移干处晾晒。”
又到兵器库。几杆长矛锈得握不住，弓弦松垮。也先摇头：“这些年西辽不太平，兵器没人管，真打起来，这些废铁顶啥用。”
我暗想，屈出律刚篡位，各支脉自顾不暇，兵器荒成这样，正是隐患。我在草纸上记：“兵器库，长矛锈蚀十二，弓弦松五，需也先带人重锻。”
也先瞅我：“你比福叔细心。”
我笑：“福叔细在心眼，我细在粮上。”
盘点完，族里看我眼神又变。从“有点东西”成了“这娃娃真能当个事”。
也先带我看兵器库时，还指着墙角一堆断了柄的枪：“这些，是去岁戍堡换下来的，本该回炉，韩福说凑合使。”我记下，又问屯外几处哨。也先说，西边两处哨早荒了，夜里靠狗叫报信。我心头一沉：屯子看着安稳，破绽却从西墙漏风。回去我就在草纸上画了张屯防简图，把粮窖、水井、兵器库、哨位一笔笔标清。也先瞅见，咂嘴：“小郎君，你这哪是算账，是给屯子量身子。”我笑：量清身子，才知哪处该添衣。
我心里清楚，这才第一步。韩福倒了，韩贵还在。屯子里的暗线，一根都没断。
我借着盘点，把屯子的底摸了一遍。韩家这屯，靠着北道商路过活，盐铁粮食，大半从北边来。韩福贪的那点粮，不过是癣；真正要命的，是北道被谁掐着。韩贵跑北边勤，他背后的乃蛮探子，盯的就不是几石粮，是这条商路的咽喉。我想到上辈子看过的供应链，断了上游，下游再会算账也白搭。韩家要活，光清内贼不够，得把北道的脉，先摸到自个手里。
当夜，我借着油灯，把那卷羊皮账重抄了一遍。韩福的乱账，我按收、支、存三栏分开，每笔标了时辰和经手人，末了画了个小计。爷爷凑过来瞧，眼睛越睁越大：“你这，是啥记法？”
“分户流水。”我道，“一笔归一笔，别人想混也混不进。往后族里进出，都这么记，韩福那套就废了。”
也先探头看了一眼，咂嘴：“小郎君，这法子，老朽活半辈子没见过，清楚。”
老屯卒路过，也凑热闹，看了半晌，嘟囔：“这哪是记账，这是把人心摊平了看。”
我笑。这法子上辈子叫复式记账的雏形，我不过拿来防家贼。
夜里，我绕到屯角，韩福被捆在那儿，嘴上塞了布。见我来，他呜呜挣，眼里的恨能滴出血。
我蹲下，把他嘴上布解开。
“你个小杂种，”他嘶声，“新主上台，头一个杀你这乱咬人的崽子！”
我平静看他：“叔，您贪的粮，我会一笔笔还回族里。您递给乃蛮探子的消息，我已记在草纸，新主那卷里，也有您一份。您恨我，可族里老少，谢我。”
他愣住，随即骂声更毒。我没听，起身拍拍土，转身走。背后骂声渐远，风里只剩戈壁的干冷。
这仇，结下了。可我不后悔。韩家要活，总得有人先撕开那层笑面。
夜里，爷爷又扯起旧事。他说韩家祖上随大石皇帝西迁，是保契丹火种，可如今直鲁古被关，西辽名存实亡。“承儿，”老头叹，“咱这老臣支脉，新主容不容，两说。往后路怎么走，你得替族里想。”我点头。
临睡前，也先悄悄塞给我半张揉皱的皮子：北道上近来有商队往乃蛮地界走，领头的是韩贵的一个远房，皮子背面，竟画着咱们屯子的水窖和兵器库的位置。
我心里一沉。韩贵的线，已经伸到北道去了。而那张图，比韩福记的账，要命得多。
我把那半张皮子展平，借着油灯数了数上面的记号，，水窖三处、兵器库、王庭点卯的路口，一笔一划，竟和也先盘点的屯防简图对得上。韩贵这远房，不是路过，是踩过点。我把它和草纸卷一处，贴身收好。这一步棋，屈出律还没落子，韩贵先露了形。往后北道上的风，我得比谁都先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