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家阿水泡沫红茶，陈金水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上次他儿子找人来闹事，被阿文按着肩膀教训了一顿，回去之后腿软了两天。
陈金水没敢再搞小动作，但生意也没回来。
以前一天能卖两三千，现在一天不到一千。
“阿水，你那个红茶，要不要也学人家做那个黑糖什么的？”老婆在厨房里面喊。
陈金水没回答。
他知道自己的茶不行，但不是换一两种产品就能救回来的。
人家从茶叶到珍珠到奶精粉，每一关都比他讲究。他怎么学？学了也是四不像。
后面巷子里那家店，老板娘姓黄，四十多岁。
以前在茶颜还没开的时候，她是这条巷子生意最好的。
现在店里空荡荡的，三个员工坐在椅子上翻报纸，不是不想做，是没人来。
茶颜的新品她也试了一个多礼拜，压根就做不出来。
那杯黑糖珍珠鲜奶的黑糖纹路，她试了好几天，熬了七八锅黑糖，不是太稀挂不住，就是太稠倒不出来。
“老板娘，要不我们也去迪化街买芋头？”店员在旁边问。
“买来干嘛？你会做吗？”
店员没说话了。
黄老板娘把围裙脱下来，挂在墙上。
她想过降价，但已经比茶颜便宜五块了，再降就要亏本。
想过换菜单，但换什么？
全台湾的泡沫红茶店都在卖那几样东西，茶颜卖什么，她就跟着卖什么，但就是卖不过。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不是茶不好，是她不知道什么叫好看。
那杯黑糖珍珠鲜奶，不是好喝而已，是好看到客人会拿起来看半天才舍得喝。
这种东西她做不出来。
茶颜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有人专门从台北县骑车过来，就为了喝一杯黑糖珍珠鲜奶。
还有人拿着相机在店门口拍那杯黑糖挂壁的照片，说要回去给朋友看。
林岳没想过拍照这件事，但客人自己会拍。
拍完贴在店门口的墙上，后来的人看到了，也点一杯。到了第三周，芋头用量从一天五斤涨到十五斤。
迪化街那个阿婆看到林岳又来了，笑了一下。
“少年诶，你那个饮料是做多好喝？我孙女也跑去买了，说她们全班都在喝。”
林岳笑了一下，称了二十斤。
十二月三十一号，林岳把三家店的账本摊在桌上，算了快两个小时。
万华店这个月营业额五十一万，扣掉成本、房租、水电、人工，净利十五万三。
比上个月掉了不少，但有了新品后，整体算是稳住了。
敦化南路店营业额六十八万，净利二十一万二。
环河南路店开业二十天，营业额四十一万，净利十一万四。
三家店加起来，这个月净利四十七万九。扣掉坤哥在万华店的分红四万六，自己到手四十万出头。
林岳把数字又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把坤哥该拿的钱装进信封。
铁皮屋的灯亮着。
林岳上楼的时候，坤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电子表这个月的销售数字。
阿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桌上没有烟灰缸，空空的，看起来刚收拾过。
“坐。”坤哥把一张纸推过来，“电子表这个月的数字。你拿半成，三十二万。”
林岳看了一眼那张纸。
一万三千多支表，营业额破千万。
他算了算，许仔和阿国那边占了快一半。
扣掉成本、柜台抽成、运费，净利大概六百多万，半成是三十多万。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奶茶店那边的账呢？”坤哥问。
林岳从包里拿出账本。
“万华店这个月净利十五万三。您该拿四万六。”
他把信封推过去，坤哥拿起来递给阿文。
“其他店呢？生意怎样？”
“还可以。天冷了，冰的不好卖，出了两款热饮，又补回来一些。”
坤哥没再问，端起茶喝了一口。
林岳站起来，转身下楼。
铁皮屋外面的风灌进骑楼，吹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跨上机车往昆明街的方向骑。
阿杰说再有一个礼拜就能交，第四家店赶在过年前开起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
电子表一个月分三十几万，三家奶茶店加上马上要开的第四家，每个月光自己到手的就有七八十万。
但有人不顺。
西门町一栋旧大楼二楼，牛头把桌上的报表摔在地上。
纸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十几个小弟站街卖，一天卖不到一百支，比上个月又掉了四成。
以前一天能卖两三百支，现在客人一听到“仿的”就走，根本留不住。
坤哥那边卖正品卡西欧，保固一年，样子还高级，谁还买仿的？
牛头在西门町混了二十几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当初他联合许仔和阿国，把坤哥从电子表生意里踢出去，以为能独占市场。
他从五分埔进了几万只仿表，把几年攒下来的钱全压进去。
结果坤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正品卡西欧，还把许仔和阿国拉回去。
现在许仔和阿国每个月赚得盆满钵满，他的货堆在仓库里，连小弟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
“牛头哥，三重那边的阿良打电话来，说上个月的货款要再拖一拖。”旁边的小弟小心翼翼地说。
“拖？我已经拖了两个月了。”牛头把烟头摁灭在桌上，“阿良怎么说？”
“他说他们那边也卖不动，叫我们再想想办法。”
牛头脸色阴沉。办法？他要是想得出办法，就不会坐在这里。
许仔和阿国那边他找过，两个人电话都不接。
阿国的小弟直接说“以后别打来了”。
坤哥那边更是别想。
他需要一个翻盘的机会。
隔了几天，牛头在环河南路一家茶室请人吃饭。
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花衬衫，头发抹了油，是坤哥那边顾柜台的小弟，叫阿钦。
以前在牛头手下混过，后来跳去坤哥那边。
酒过三巡，牛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推过去。
“阿钦，你跟我说实话，坤哥那批电子表，到底从哪里进的？”
阿钦看了一眼红包的厚度，拿起来塞进口袋。“牛头哥，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讲。”
“讲。”
“南京东路有一家贸易公司，叫怡和贸易。坤哥的货都是从那里进的，日本原装卡西欧。接洽的是一个姓陈的小姐。”
牛头把烟叼在嘴上。“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过阿生去那边拿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