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星宇的笑容僵住了。
江静雯没有等他回答，拿着钥匙从他身边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尤星宇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酒店大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之后他没有立刻开走，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胸口还在起伏。
过了几秒他拿起副驾驶上的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星宇喔？什么事？”
“晚上有没有空？”
“下午这个点酒吧都还没开啦。”
“那去你家。找人过来，喝酒。”
“又喝？你昨天不是才——”
“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好啦好啦，你过来吧。我让人去买酒。”
尤星宇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扔回副驾驶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
林岳开着那辆宾利出了酒店，路上经过两个路口之后放慢了车速，确认后面没有车跟着，才重新加速。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副驾驶座上的大哥大响了。
林岳伸手接起来，那头是江静雯的声音。
“我开了间房，1508。你忙完了直接过来找我就好。”
“好。”
“你大概多久？”
“还不确定。到了打给你。”
挂了电话，林岳把大哥大放回副驾驶座。
大雅乡不在市区，越往外开路越窄，两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屋，又从矮屋变成一块一块的农田。
他在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减了速，看到学府路的路牌，把车停在路边一条巷口。
巷子窄，这辆宾利太扎眼了，万一周围有人认识原主，他连对方是谁都叫不出来，到时候场面只会更尴尬。
他在车里翻找了一下，副驾驶座下面有一顶棒球帽，米白色的，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应该是江静雯放在车里的。
他随手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下车锁好车门，沿着学府路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条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机车从旁边骑过去，排气管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弹了几下就消失了。
林岳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等下见面要说的话——开门的是谁？
原主的母亲还是父亲？
他该叫什么？
见了面要怎么表现才不会被对方察觉出问题？
他会不会露馅？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缠死的线头，越扯越乱。
几百米的路，他走了快十分钟才停下来。
一栋两层楼的小楼出现在右手边。
米白色的外墙有点旧了，墙角有几块瓷砖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一楼门口的铁栅栏门关着，门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迹。
左手边的柱子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上面印着“学府路168号”几个字。
林岳站在铁门前，没有伸手。
隔着一道铁栅栏，能看到院子里种着一棵木瓜树，树下摆着一张小矮凳，旁边放着一双旧拖鞋。
客厅的门半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电视的声音，也听不到有人说话。
他站在门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隔了半辈子突然回到一个自己应该认识但完全不记得的地方。
他应该认识这扇门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停在了门铃上方。
但他不认识。
他不是原主。
他只是借了这具身体活下来的人。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按了下去。
门铃响了，三声。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又是三声。
里面还是安静的。
再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就在他以为家里没人的时候，铁门后面传来一声门栓被拉开的声音，咔嗒一下，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门缝后面。
她看起来四五十岁，头发用发夹随意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一点油渍和面粉的痕迹。
她皮肤偏黑，眼角有细纹，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
她打量着林岳，林岳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那道铁门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林岳的喉咙发紧，那声“妈”几乎要冲出来了，但他硬生生压住了。
因为对方看他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是一个陌生人在看另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你找谁？”她先开了口。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把林岳心里搭好的那座房子全推倒了。
我找谁？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根本不认识他。
他不放心地抬手把那顶棒球帽摘下来，让整张脸露出来。
女人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隔着铁门的缝隙打量他的五官。
片刻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房东的儿子？他们家那个姓林的小儿子？”
房东。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林岳的脑子里。
不是母亲。
还好刚才没喊出口。
当过几年销售的好处就是反应快，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顺着她的话回了一句。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见他承认了，表情松了一些，说话的语气也跟着软下来。
“你跟你爸长得有点像啦。特别是鼻子这边。”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梁。
“当初来租房的时候房东有跟我说过，他儿子可能会回来。要是我碰到你，就帮忙转达一些话。”
你跟你爸长得有点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面，在林岳心里荡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他这才意识到这具身体是有父亲的。
不止是身份证上一个模糊的地址，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有鼻子、有长相、会跟别人说我儿子可能会回来的人。
他想象不出那个人的脸，但这句有点像让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具身体之间多了一层联系。
很薄的一层，像一张纸，但至少存在。
“什么话？”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说他们一家搬走了，已经离开台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