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本来打算今晚早点收工回家，挂了电话之后把烟头踩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九龙城寨方向走了。
有人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听到消息之后套上衣服出了门。
有人把电话簿翻了一遍又一遍，把能叫的都叫上了。
阿南自己也不知道他那些电话打出去之后威力到底有多大。
小弟传小弟，大哥传大哥，到了后半夜，整个香港几乎有五分之一在道上混的人都在往九龙城寨方向走。
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南哥那边有活干有钱拿，就跟着去了。
从旺角到深水埗，从铜锣湾到油麻地，街面上的闲散人手在同一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连平时通宵营业的大排档都冷清了不少。
卖鱼蛋的推车收摊了，茶餐厅里空了一半的座位，麻将馆里的牌桌比平时少了好几桌。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面，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
当然，去了这么多人，林岳那一千万肯定不够，最后花了近三千万才把所有人的账结清。
当然，那是后话了。
另一边，肥华和阿鬼追了一段路之后发现那辆车的尾灯混进了九龙城寨外围的车流里，拐了几个弯就看不到了。
肥华拍了一下方向盘，指节在方向盘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把车停在路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大哥大按了一串号码，手指在数字键上按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邓伯的声音不像平时在茶楼里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像是一层皮被掀掉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喂？”
“邓伯，乐哥被人绑了。对方开车进了九龙城寨，我们跟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邓伯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的口。
“你说什么？”
“今天下午，乐哥带人去圣德肋撒医院抓人，被对方反手挟持了。对方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庙街开枪的那个。现在人进了九龙城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然后邓伯说了一句知道了，没有多问，挂了。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动作不快，像是要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先放稳了再放下手。
但放下去之后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没有变，停了大概几秒，才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根上铺开。
他咽下去之后又拿起了座机话筒，按了一串号码。
龙根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茶楼里跟几个老朋友打牌，手里攥着一副十三幺的牌面，听了两句就把牌往桌上一放，麻将牌哗啦一声散在桌面上。
椅子腿刮了一声地板，他站起来走了。
串爆在街边大排档吃宵夜，电话响了三次他才接起来，听完之后把筷子搁下，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碗底结了账。
冷佬在佛堂里捻佛珠，电话响了三次他才接起来，听电话的时候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但听完之后他把佛珠挂回墙上，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去赴一个已经等了很多年的约。
老鬼奀、双番东、茅趸.......
整个和联胜的中层骨干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个消息。
老大被人绑了，去九龙城寨救人。
别看这些元老平日里不是喝茶就是打牌，一点正事也不干，但社团一出事，他们这些老家伙全都坐不住了。
龙根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叫人，串爆站在大排档门口对着话筒喊了一句把能动的都叫上，冷佬披上外套的时候佛珠从墙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推门走了出去。
明明说好的给社团一个交代，怎么到头来变成他们这些元老花力气去救人了？
但没有人在这件事上多嘴，因为话事人可以死，但不能被人绑走，更不能被一个开奶茶店的台湾仔绑走。
那传出去和联胜以后在香港就抬不起头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九龙城寨外围的街灯稀稀落落地亮着，把那些老楼的轮廓照出一层模糊的黄边。
城寨入口处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着，有人从树底下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带起一片落叶，又被风吹到了巷子口的积水里。
两边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整座城市的黑道都在向九龙城寨靠拢。
成桂林把车停在城寨外围一条巷口，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林怀乐靠着座椅，阿良手里的手术刀还抵在他的脖子上，林怀乐一路上没怎么动，眼皮半垂着，像是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又像是在养神。
成桂林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面的巷口，没有人跟上来。
他推开车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下来。”
阿良把刀收紧了一寸，林怀乐的脖子上的皮肤被刀背压出一道浅印，他顺着那个力道下了车，站定之后先看了一眼四周的楼，什么也没说。
成桂林走到他旁边，刀尖换了位置，顶在他后腰。
“走前面。”
四个人沿着窄巷往里走。
城寨里面的路比外面看起来更窄，头顶的电线压得很低，有些地方要低头才能过去。
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墙上贴着的招贴纸被风刮得半卷，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得出拆字的笔画。
每隔几米就有一条更窄的横巷岔开，不知道通向哪里。
空气里飘着一种混着霉味和废弃建材气味的潮气，脚下踩的地砖有的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成桂林侧身靠墙走了几步，看到前面有一栋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掉了一半，底下的铁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空置的铺面，地面落了一层灰，几张翻倒的塑料椅靠墙角堆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已经碎了，只有墙角的应急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
成桂林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侧过身朝阿良点了一下头。
阿良把林怀乐推进去，让他坐在墙角那把唯一还完整的椅子上。
成桂林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脚步声跟过来才开口。
“阿良守着门，阿达去楼上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