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振邦没去铺子。
他让阿光看铺子。
坐在窗边那张桌前，把账本摊开，又算了一遍。
房贷五千五。
工钱三千六百五。
加上伙食杂费，每个月差不多一万。
铺子里做维修、卖翻新机，一个月七八千，已经算是好的。
他合上账本，拿过一张白纸，写了几行字。
现在不能自己开工厂。
第一，没钱。
楼贷还没还完，手头现金也就一两千。
第二，没人。
真正懂电路的，只有他一个。
林志远和林秀芳还在学。
第三，没渠道。
新东西再好，铺不出去，也白搭。
那现在干什么赚钱最快？
他想到一件事。
自己最值钱的，不是这间屋子，不是铺子里那点货，是脑子里那套电路设计。
他会看电路，会改电路，能把一个不行的设计，用最少的零件改成能用的。
这是香港那些小工厂最缺的东西。
很多厂根本不懂设计，都是抄日本货，抄个大概，能响就出货。
等出了问题，再一堆堆退回来。
去给工厂改产品，改一个，收一个的钱。
而且去工厂帮忙修改技术，还能学习一间厂是怎么运作的。
料怎么进，工人怎么排，测试怎么做，成本怎么算。
这些事，以后自己开厂全用得上。
陈振邦把那张纸撕了，丢进纸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下喊：“阿坤，我出去一趟。”
阿坤探出头：“哥，去哪？”
“宏发电子厂。”
……
周国昌看见陈振邦，笑着欢迎。
“陈师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振邦说：“上次帮你维修了机器，我今天正好得闲，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周国昌眼睛一亮。
“你来的正好，我最近真有一批货烦死人。”
他领着陈振邦往车间走。
“这批车仔，客人说充满电跑两分钟就不走了。我换了电池，换了电机，都是这样。厂里几个师傅都搞不定。”
“你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
陈振邦走到台边，没急着动手。
他要先查清问题。
台面上摆着几十辆玩具车，黄的红的，塑料壳，四粒胶轮。
有几辆已经拆开了，电池片歪着，电机拖出来，像被人翻了一半又放弃。
陈振邦拿起一辆完整的，拆下底盘四颗螺丝。
里面的电路板只有小半个巴掌大。
几个电阻，一个电容，一个开关，接一个小电机。
他又拆了一辆。
这一辆的焊点更乱。
电阻脚没剪干净，有一处几乎和隔壁的裸线碰在一起。
板子是外发做的，手工糙，但这不是跑不动的根本原因。
陈振邦拿过万用表，先量电池。
电池没问题。
再量开关。
开关通。
再量电机。
电机单接电源，转得飞快。
“电机也是好的。”阿发在旁边说。
陈振邦没说话。
他把电路板翻过来，拿表笔一个点一个点量。
量到电机两端时，他停住了。
电压不对。
电池给过来的电，到了电机这里，已经掉了一截。
他顺着线路往回找，在板子一角发现两个并联的电阻。
阻值标得不对，其中一个明显偏大。
而且电源走线绕了个远路，白白多走了一截铜箔。
陈振邦把板子放下。
“电阻参数错了，电源走到电机这里，已经没力。”
阿发凑过来。
“电阻参数错了？这图是抄日本货的，以前一直这么做。”
“日本原件和你们用的平料不一样。”陈振邦认真说道。
“人家那颗电阻，误差百分之五以内。你们买回来的平料，阻值偏得远。照抄过来，批次一换，就差一截。加上走线还绕，电机吃不够电。所以每台都跑不起来，有的快有的慢。”
周国昌在旁边听出点意思。
“陈师傅，你讲这些我不太明白，你就说，能不能改。”
“能改。”
“给我一台新的，我改给你看。”
周国昌让工人去拿。
陈振邦没有马上动手。
他先让阿发把厂里常备的电阻盒拿过来，打开，一颗一颗看。
那些电阻五花八门，批号不一，阻值漂得厉害。
“这些电阻，多数都不配对。”陈振邦看了一眼，说道。
“便宜嘛。”周国昌在旁边接了一句。
陈振邦从里面挑出两颗，又让人去仓库拿几个日本电阻。
他坐在工作台前，把一台新车拆开。
旧电阻拆下来，线路重新用细导线压着走了一遍。
他动得很慢，每焊一个点，都拿酒精擦干净。
阿发和几个工人在旁边看。
“这里不能贪快，焊点太近，车子一跑，震几下就碰线。”陈振邦边做边说。
“这个电容位置也要换。原来的并在这里，会和电阻抢电。”
他把电容移到板子另一侧，重新固定。
改完，陈振邦把电池装回去，按下开关。
小车“嗡”地一声冲出去，沿着长台直直跑，四轮飞转，又稳又猛。
台子长，车跑到尽头，撞在一卷胶纸上，还在原地打转。
阿发追过去，把车拿住。
车还在他手里震。
周国昌拍了下大腿。
“这才对！这才叫车仔！”
几个工人也围上来看。
阿发把车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真的不一样了。”
周国昌搓了搓手：“陈师傅，这次怎么算？我总不能让你白忙。”
陈振邦擦了擦手，整理了下语言。
“周老板，我可以给你出张图纸。把要换的件、线路怎么走，全标清楚。你让工人照图做，几千台车，以后不用一台台拆开试。”
“但我要技术费，一千块。”
周国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一千？陈师傅，是不是多了点？”
陈振邦把改好的车和旧车并排放在一起，两辆同时按下开关。
旧车有气无力，跑两米就慢下来。
新车直冲出去，又稳又猛。
“你这批货有多少？”陈振邦问。
“四千多台。”周国昌说。
“如果客人退了，运费加返工，你比我清楚多少。”陈振邦说，“一千，你买的是这四千多台车不再出这个毛病。”
周国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一咬牙：“行，一千，不过你以后一个月来我厂里三次，帮我看看产品。每单另计。”
陈振邦说：“可以，普通改件一次一千，全新电路设计，另算。”
“成交。”周国昌伸出手。
陈振邦和他握了一下。
他当天就留在厂里，把图纸画出来。
一张给阿发，一张留给周国昌。
阿发接过图纸，看着上面标得清清楚楚的参数，半天说了一句：“陈师傅，你画得比我们以前买的原图还明白。”
“照着做就行，有不懂的，随时找我。”陈振邦说。
离开宏发厂时，天已经暗了。
陈振邦站在工厂大厦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车间的灯还亮着。
有人影在走动，像在赶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回铺子的路上，陈振邦绕去鸭寮街买了几个新本子。
他决定以后每改一个厂的产品，就把那间厂的情况记下来。
做什么产品，多少人，流程怎么走，毛病在哪，都要记。
这些都是他以后开厂的底子。
夜里，陈振邦坐在房里，把今天的事写成几页。
阿坤凑过来看，发现本子上画着工厂车间的简易图。
“哥，你在干什么？”
“学开厂。”
阿坤又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回床上睡了。
陈振邦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长沙湾道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白天车间里的画面。
电动小车，流水台，外发板，测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