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靠岸的时候，陈振邦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九龙这边的天。
深水埗码头上人不多，几个搬运工蹲在栏杆旁边抽烟，一个阿婆提着菜篮慢慢往闸口走。
他下船，过了闸，沿着钦州街往弥敦道方向走。
街边的铺子开着，卖菜的、卖烧腊的、卖杂货的，跟他昨天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走了十几分钟，拐上弥敦道，远远就看见振邦电器的招牌。
阿光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收音机，后盖开着，螺丝排了一排。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邦哥，回来了。”
“这两天怎么样？”
“上午来了个客户，拿了一台根德功放来修，说是谭老板介绍的。
我拆开看了，右声道有交流声，滤波电容老化，换了两个就好了。”
阿光站起来，把螺丝刀往兜里一插，“他还问我们做不做翻新机，说想买一台放办公室，我说做，让他过几天来看货。”
陈振邦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今天中午来了个阿婆，修电饭煲，换了个发热盘，下午没什么人，我就把货架整理了一遍。”
阿光指了指货架，“计算器还剩三台，都是之前修好的，标价还没贴。
收音机翻新出了四台，两台根德两台飞利浦，都试过机了。”
陈振邦走进铺子，把从港岛带回来的布袋放在柜台上。
黎嘉雯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美玲那边安顿好了？”
“好了。”
“生活用品都买好了吧，还有……”
陈振邦打断她，安慰道：“耀兰姐也在呢，不用太担心。”
黎嘉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柜台后面对账。
阿光把收音机后盖合上，试了试声，放在货架上。
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邦哥，那个孙老板，今天上午打了电话来。”
“哪个孙老板？”陈振邦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谭老板介绍的那个，他说想看看RcA插头的样品，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跟他说，让他明天下午来铺子，我在。”
“好，我回他电话。”
陈振邦坐下安静的喝汤。
刚喝完汤，阿坤从外面回来了。
他今天从荃湾收工早，身上灰不多，进门先冲了把脸。
坐下来之后，他把第六栋的验收单递过来。
“第六栋收完了，验收单签了，第七栋马上进场，户型和第四栋差不多，不用重新勘察了。”
“刘生那边呢？”
“他前天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跟他儿子站在楼下聊了一会儿，他儿子现在管着财务，刘生把第七栋的进度款也一并批了。”
陈振邦把验收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我去半岛酒店进场，你那边正常开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阿坤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阿德说他想预支一点钱寄回家，他老娘身体不太好。”
“这事你跟嘉雯说就行，她知道怎么办。”
“明白了。”
阿坤和陈振邦说话的时候，林志远从工场那边过来。
他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
等阿坤说完走了，他才把手里的纸盒子放到柜台上。
“陈老板，新一批插头出来了，这批的铜芯同心度比上一批好，成叔调了车刀的角度。”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谭老板那边要的货，下周能交第一批。”
陈振邦拿起一枚样品看了看，又试了试插拔的手感。
确实比上一批紧实，铜芯没有偏。
“行，你明天先把这批样品送去给谭老板看一眼，顺便问问他孙老板那边要不要一起见。”
“好。”
林志远把盒子收好，继续说道：“通讯系统的物料我上午点过一遍。
金属管、固定卡、新线、隔离模块，都齐了。
工具检查过了，万用表电池也换新的了。”
“你做的很好。”
陈振邦在柜台边坐下来，把明天要带的物料清单又过了一遍。
……
周三上午，陈振邦带着林志远到了半岛酒店员工通道。
阿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客房钥匙和一张五楼的平面图。
“吴主管让我今天跟着你们，客房那边有什么要协调的，直接跟我说。”
陈振邦接过平面图看了一眼。
五楼二十四间客房，走廊呈回字形，两头各有一个电气井。
他沿走廊走了一圈，抬头看顶角，低头看踢脚线，又推开两间空房看了看里面的插座位置和门框结构。
“从电气井开始。”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林志远把梯子架好。
陈振邦上去量了顶角到地面的距离，又量了金属管需要裁的长度。
林志远按线裁管，切口用锉刀磨平，弯头套上去试了试松紧，然后正式上梯子装管。
装到第一个拐角，陈振邦让林志远停下来。
“这里要装隔离模块，拐角处信号反射最强。”
阿杰在下面拿笔在平面图上做了个记号。
做到第五间客房的时候，踢脚线是水泥浇死的，拆不动。
陈振邦蹲下来看了半天，正准备让林志远改走明管。
阿杰忽然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陈师傅，楼下前台说，有位客人投诉五楼有施工噪音，正在跟前台吵。”
陈振邦站起来，问道：“哪间房？”
“508，就是你们刚才进去那间隔壁。”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阿杰往走廊那头走。
508的房门半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正在跟前台派上来的服务员理论。
“我花钱住酒店，不是来听你们钻墙的！”
男人嗓门不小，走廊里好几个房间的门都虚掩着，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往外看。
陈振邦走过去。
阿杰率先开口：“这位是施工的负责人，陈师傅。”
男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陈振邦一眼。
“你是管事的？那你说，我这午觉还睡不睡了？”
陈振邦看了一眼阿杰手里的平面图。
“先生，我们今天只做走廊公共区域，客房里面还没进，您隔壁那间今天退房了，工人在里面量尺寸，没有动电钻。”
“没动电钻？”男人指了指走廊顶角：“那上面那根铁管子是什么？刚才咣当咣当的，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