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
陈振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楼道两头。
这一层只有他们这一户，隔壁两间房门都关着，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
黎耀兰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试了试。
她把早上从杂货铺买的青菜拿出来清洗，
然后又翻出半块咸鱼，打算随便做一顿午饭。
“耀兰姐，随便做点就行，下午我们出去玩，留着点肚子吃好吃的。”陈振邦在客厅说道。
黎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出去玩？”
“今天把手续办完了，下午也没什么事，我带你们在附近逛逛。
港岛这边你们还不熟，走走看看，顺便认认路。”
美玲从窗边转过头来，眼睛也亮了：“哥，去哪玩？”
“先吃饭，吃完再说。”
黎耀兰煮了三碗面条，三个人在朝南那间窗边坐下开吃。
面条很简单，只加了青菜和咸鱼。
不过黎耀兰手艺好，咸鱼也切得薄，蒸出来的油渗进面汤里，味道鲜得很。
简单饭菜，三人却大快朵颐。
吃饭间，三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楼下有小孩在嬉闹，拖鞋拍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吃完面，黎耀兰把碗筷收了。
陈振邦站起来，把窗关好，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走吧。”
“等会儿，我换件衣服。”美玲跑进房间。
再次出来时，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
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辫梢那截红毛线换成了蓝色的。
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但鞋面用湿布擦过，擦掉了上面的灰。
“走吧，哥。”
陈振邦看她这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他转向厨房：“耀兰姐，收拾好没有？”
刚才美玲进屋换衣服，黎耀兰看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就去厨房把碗筷洗了。
“来了来了。”
三个人下楼。
陈振邦走在前面，美玲和黎耀兰跟在后面。
出了横街，拐上天后庙道，陈振邦带着两人往铜锣湾那边去。
天后庙道往西走，过了兴发街，街面慢慢宽起来。
路边的店铺从杂货铺、药材铺变成了时装店和珠宝行。
橱窗里的灯亮着，照得里面的金饰和手表闪闪发光。
美玲走过一间钟表行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橱窗里那排手表。
“喜欢吗？”陈振邦问道。
“没有，就是有些好奇。”
陈振邦没有多说，默默记在心里。
再往前走，人越来越多。
叮叮车的轨道从街中间穿过去，叮叮当当声不断响起。
街两边开始出现日文招牌。
大丸百货的白色外墙从一排骑楼中间突出来，占了好大一片。
门口站了两个穿制服的店员，正在朝进出的客人鞠躬。
美玲在门口停了一下。
“哥，这间是不是就是大丸？我听夜校的同学说过。”
“嗯，铜锣湾最大的百货公司。”
黎耀兰在旁边看着门口那两个鞠躬的店员。
她在深水埗的杂货铺站了好几年柜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陈振邦带着两人进去。
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灯光打得比外面白天还亮。
几个穿和服的女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客人试口红。
黎耀兰走过化妆品柜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美玲则被角落里的文具柜台吸引了过去。
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日本来的钢笔和原子笔，笔帽上印着卡通图案，旁边放着试写用的纸本。
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拿起一支蓝色的原子笔在试写本上画了两道，又放了回去。
“喜欢就买下来。”陈振邦走过来说道。
“家里还有。”
“家里是家里的，这支是这支，对学习有用的都可以直接买。”
陈振邦从柜台上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一眼价签，递给旁边的售货员：“就这支。”
美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售货员把笔装进一个小纸袋，收了钱。
陈振邦把纸袋递给美玲。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嘴角泛起了笑意。
“走吧，上楼看看。”
二楼是女装和布料，三楼是家电和玩具。
他们在三楼待得最久。
美玲在一排收音机前面站了好一阵。
听售货员介绍一台日本牌的便携式收音机。
标价牌上的数字比她哥铺子里那台翻新机贵了将近十倍。
陈振邦跟在她后面，眼睛在那台收音机上多留了两秒。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参数。
中波加短波，中放两级，输出功率不到一瓦，喇叭口径跟美玲的手掌差不多大。
外壳做得漂亮，调谐手感也好，但拆开来看，里面的零件不会比他买给谭文耀的那批日本件好多少。
区别只在于日本厂有完整的模具和流水线，能批量做出一致的外壳和旋钮。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自己设计一台同等规格的机器，用日本的中周和调谐电容，外壳找成叔小批量做，成本能压到日本货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就是怎么做出好看的外观。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让人愿意掏钱买。
“哥，你觉得这个收音机怎么样？”美玲在前面回头问了一句。
“还行吧，也就那样。”陈振邦随口说道。
这个时代的产品，就算是最先进的，他也不会有什么惊讶。
更何况这个收音机在他眼中根本没什么技术可言。
从三楼下来，陈振邦在二楼买了一块浅灰色的布料，让黎耀兰拿回去给美玲做件平时穿的上衣。
出了大丸，美玲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哥，花了多少钱？”美玲问道。
“没多少。”
美玲没再追问，把纸袋抱在怀里。
三个人继续往铜锣湾里面走。
过了轩尼诗道，街边的戏院招牌越来越显眼。
皇都戏院门口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海报，画的是一个男人在火光中挥拳，底下一行大字。
陈振邦在海报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上面的片名和上映日期。
美玲也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想看？”陈振邦问。
美玲想了想：“有点，可以吗？”
“今天没事，进去看一场。”
陈振邦走到售票处，问了一句下午的场次。
售票员说下一场二十分钟后开场，还有连座。
他买了三张票，带着两人进了戏院大堂。
大堂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天花板上挂着几盏黄铜吊灯，光线昏昏的。
墙上贴着好几张旧海报，有的已经卷了边。
美玲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些海报上的片名和演员照片。
进场的时候，戏院里的灯刚暗下来。
银幕上正在放一段广告，画面有点抖，颜色也不太对。
美玲坐中间，陈振邦坐在她左边，黎耀兰坐在她右边。
陈振邦看了一眼银幕上的画面，又看了看周围。
座椅是深红色的布面，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扶手上有掉漆的痕迹。
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动作片，剧情他不太在意，但画面一出来，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比了一下。
这个年代的胶片，颗粒粗，夜景噪点多，动作戏的剪辑没有后来的那么快。
拳脚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声音是后期配上去的，闷响和画面总差着半拍。
如果是几十年后，同样的动作场面，高速摄影能把每一拳的细节拆得清清楚楚。
音效还是环绕的，坐在影院里能感觉到震动。
以前看电影时没什么感觉，现在一对比才真正感受到科技的进步。
陈振邦觉得很粗糙的电影，美玲和黎耀兰此刻却看得很是认真。
她们都是第一次看这么大的银幕，画面带给她们的冲击太强烈了。
美玲盯着银幕，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黎耀兰也一样，看得入神，手里的纸袋搁在膝盖上，都没动过。
电影散场的时候，天还没黑。
三个人从戏院出来，街灯刚亮，铜锣湾的人流比下午更密了。
美玲走在前面，还在想电影里的情节，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哥，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
“我觉得打得很精彩，比电视上看的还清楚。”
陈振邦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到街口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雪糕车，车身上印着红蓝两色的标志，喇叭里放着一段轻快的音乐。
美玲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但头一直偏着。
陈振邦走过去，买了两个软雪糕，一个递给美玲，一个递给黎耀兰。
美玲接过去舔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哥，这个比九龙那边的好吃。”
“港岛的雪糕车，奶油多。”
三个人站在雪糕车旁边，慢慢把雪糕吃完。
美玲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舔，最后剩下一小口，递到陈振邦面前。
“哥，你吃。”
“你吃，我够了。”
美玲也没推，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把纸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黎耀兰早就吃完了，站在旁边等他们，手里的纸袋换了个手拎着。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三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美玲走在中间，陈振邦和黎耀兰走在两边。
走到横街口的时候，美玲忽然说了一句：“哥，港岛比九龙好看。”
“哪里好看？”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好。”
陈振邦没再问。
三个人拐进横街，上了三楼。
黎耀兰把门打开，美玲先进去。
陈振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楼道两头，确认没什么事，才把门带上。
“明天要去学校，别忘了。”他提醒道。
“知道了。”
“有什么事打我铺子的电话。”
“嗯。”
陈振邦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横街上的铺子已经关了门，只有街口那间凉茶铺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