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的大屏幕上，那一串串鲜红刺眼的负数，像是一记记无形却又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王志军那张因养尊处优而显得有些肥硕的脸上。
也抽在了在场所有自诩为“行业领袖”的地产大佬的脸上。
但他毕竟是在商海和名利场里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短暂的、近乎窒息的惊慌后，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
“陈局长，看来您为了我们这次峰会，是做了不少功课啊。”
他握紧话筒，试图用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语气，来夺回场面的控制权。
“不过，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拿地价格低，那是因为我们宏业集团，主动承担了地块周边的公园、学校、道路等大量的市政配套建设。”
“这叫什么？这叫政企合作，为政府分忧，为城市发展做贡献！可不能简单地用减法来看问题啊。”
他这套说辞滴水不漏，甚至引来了台下部分大佬的附和掌声。
陈柜没有反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志军，就像看着一个拼命演戏的小丑。
然后，他拔出了U盘，在全场数百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会场。
他知道。
对付这种用谎言和权力包装起来的堡垒，辩论，是最无力的武器。
当众撕开一道口子，只是为了让里面的蛆虫，因为恐慌而自己乱起来。
真正的黑幕，藏在更深的制度缝隙里，需要用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剔除。
第二天。
营商环境优化局的投诉电话，几乎被打爆了。
这一次，投诉的对象，不再是任何一个政府部门。
而是那个，刚刚风光无限开完年会的“省房地产行业协会”。
“陈局，这是今天一上午的投诉汇总，您看看！”
刘博抱着厚厚的一摞材料，快步走进办公室，将材料重重地放在桌上，脸色铁青。
“全是关于‘土地竞拍资格’的！”
“有个小开发商，好不容易凑够了保证金，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就等着下周那块住宅用地竞拍，指望能翻身。”
“结果，在资格预审环节，连门都没摸到，就被国土局交易中心给刷下来了！”
刘博气得指节发白。
“理由只有一个，万年不变！”
“缺少‘省房地产行业协会’出具的《企业诚信经营档案》！”
陈柜接过材料，翻看了几页。
每一页纸的背后，似乎都印着一张张焦虑而绝望的脸。
在他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里。
原本已经梳理得清晰畅通的土地招拍挂流程图上。
赫然多出了一个，未经任何法律授权的，闪烁着黑光的节点。
那个节点，像一个迅速扩散的恶性肿瘤。
死死地吸附在“资格预预审”这一关键环节上。
而这个节点的控制权，不属于国土局，不属于交易中心，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政府机构。
它只属于，那个所谓的“行业协会”。
“没有这个档案，就绝对不能参与竞拍？”
陈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对！”
刘博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慨。
“我找人问清楚了，这玩意儿，就是他们协会敛财的工具！”
“这个档案，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
“第一步，必须先加入协会，成为他们的会员。”
“入会费，明码标价，每年五万，这还只是普通会员。”
“但这仅仅是买了一张门票！”
“要想拿到能通过预审的‘A级’以上诚信评价，还得在协会里买他们编的‘杂志’，订他们搞的‘高价培训’，参加他们组织的各种‘捐款’。”
“七七八八一套组合拳下来，没个几十万，根本别想拿到那张纸！”
这哪里是行业自律。
这分明是，利用行政审批的隐形门槛，公然设置关卡，收取“买路钱”！
是典型的黑社会行为！
陈柜缓缓合上材料。
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走。”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
“去办个会员。”
……
省房地产行业协会，办事大厅。
这里，比市政府的政务服务大厅还要气派得多。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全套的进口真皮沙发。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但这里工作人员的态度，却比多年前最难进的衙门，还要傲慢。
陈柜带着刘博，以一家新注册的房地产公司名义，来到了前台。
“你好，我们想咨询一下，办理《诚信经营档案》。”
前台那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小姑娘，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边慢条斯理地修着自己刚做的水晶指甲，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立着的一个鎏金二维码。
“先扫码入会，把钱交了。”
“普通会员五万，理事单位二十万，想当副会长单位，起步一百万。”
“我们这儿有规定，入会满一年，经过协会长期观察，才能申请建档。”
刘博强忍着怒气，上前一步。
“同志，我们公司情况比较急，想参加下周的土地竞拍。”
“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加点钱，先把档案给办了？”
“通融？”
小姑娘终于抬起了头，像看土包子一样上下打量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加钱？”
“我告诉你，这叫行规！懂吗？”
“不入会，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公司诚不诚信？”
“不交钱，我们协会拿什么给领导发福利，拿什么维持这么气派的运营？”
“想在汉东拿地，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不然，你们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陈柜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视野中。
那个巨大的黑色节点，正在疯狂地闪烁。
无数条代表着资金流动的红色虚线，从这个节点延伸出去。
一头连接着国土局的土地交易系统后台，另一头，则连接着各大开发商的银行账户。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肮脏的、权力寻租的闭环。
“行规？”
陈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冷冽如冰。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封面印着国徽的小册子。
《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
他将小册子，轻轻地放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
“小姑娘。”
“麻烦你，去把你们协会的负责人，叫出来一下。”
“我有些问题，想当面向他请教。”
“我想问问他。”
“到底是你们的行规大。”
“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规大？”
前台小姑娘被他这番话顶得一愣。
刚想发作，骂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却猛然看到，陈柜的身后。
几名身穿市场监督管理局制服的执法人员，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们手中的执法记录仪，闪烁着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红光。
那一刻。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小姑娘手中的那把精致指甲刀，“啪”的一声。
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