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被带回家的那个晚上。
他老婆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三天。
一个人能瘦多少？
答案是——不是瘦了多少，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林志远进了门，脱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没有说话。
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给我倒杯水。”
他老婆捧着杯子出来的时候，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林志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公司怎么样了？”
“股票跌停了两天。”
“方远呢？”
“在公司守着。员工群里炸了锅。”
林志远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明天我去上班。”
“你不休息两天？”
“休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红痕。
“公司一千四百个人在等着发工资。”
“我没资格休息。”
……
陈柜也没休息。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打了十七个电话。
不是打给领导。
是打给专家。
五个经济学教授。
三个注册会计师。
两个律师。
两个行业分析师。
一个证监会驻地方办事处的处长。
一个银保监局的分管副局长。
一个省税务局的数据分析科长。
一个省人社厅就业统计处的副处长。
一个省统计局国民经济核算处的主任。
十七个人。
每个电话平均八分钟。
核心只传达了一个意思——
“明天早上九点，到省营商局来开会。”
“带什么材料？”
“不用带。我准备好了。你们来投票就行。”
“投什么票？”
“一个人的命。”
“谁？”
“一千四百个人的。”
……
第二天早上九点。
省营商局三楼会议室。
十七个人到了十六个。
缺席的是那个证监会驻地方办事处的处长。
他派了个副处长来。
打电话请假的理由是“临时有重要会议”。
陈柜没在意。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涉企案件经济影响评估——云图科技专项】
然后转过身。
“各位，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讨论这个案子有没有罪。”
“那是司法机关的事。”
“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
竖线左边写了“冻”。
右边写了“不冻”。
“冻结云图科技全部账户这件事，经济后果是什么？”
“请各位用各自的专业，帮我算一笔账。”
他走到第一排，把一叠资料分发下去。
“第一份——云图科技过去三年的完税证明。累计纳税一亿三千七百万。”
“第二份——员工花名册。一千四百零三人。其中本省户籍一千零九十一人。”
“第三份——上下游供应链清单。直接供应商四十六家。间接关联企业一百二十家以上。”
“第四份——A股市值变动。冻结前市值六十二亿。截至昨日收盘——三十八亿。两天蒸发二十四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省人社厅的副处长先开了口。
“一千四百人。如果企业停摆，这些人全部失业。”
“按照我们省目前的再就业消化能力，工业级无人机这个领域——”
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消化周期至少十八个月。也就是说，一千四百个家庭要扛一年半。”
税务局的科长接上。
“年纳税四千五百万左右。企业死了，这笔税没了。”
“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它的供应链。”
他指着清单上的数据。
“四十六家直接供应商里，有三十一家是本省企业。”
“其中十二家的营收对云图科技的依赖度超过百分之四十。”
“云图倒了，这十二家也得跟着倒。”
“又是多少人？”
科长算了一下。
“大概三千人。”
陈柜没插话。
他站在白板旁边，把每个人报出的数字一笔一笔写上去。
“失业：一千四百加三千，合计四千四百人。”
“税收损失：直接加间接，年均约八千万。”
“市值蒸发：目前二十四亿，如退市则六十二亿归零。”
“专利价值：四十七项发明专利，评估价值约十二亿。企业倒闭后专利大概率被境外机构低价收购。”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
他转过身。
“各位。”
“以上所有损失，源头是什么？”
没人回答。
“是一笔八百万的合同纠纷。”
他把“八百万”三个字写在白板正中央。
画了个圈。
然后在圈的周围，写满了刚才算出来的所有数字。
四千四百人失业。八千万税收损失。二十四亿市值蒸发。十二亿专利流失风险。
白板中央那个“八百万”的圆圈，被这些数字包围着。
渺小得荒谬。
“八百万的经济纠纷。”
“冻了三亿七的账户。”
“可能毁掉一个六十二亿的上市公司。”
“可能让四千四百个人丢饭碗。”
“这笔账——”
他拿起马克笔盖盖住笔尖，“啪”的一声。
“划算吗？”
……
评估报告写了六页。
十六个专家全部签字。
结论只有一段话——
“经评估，定河市公安局对云图科技实施的全面账户冻结措施，其经济影响远超涉案金额本身。建议采取活封活扣方式替代全面冻结，即保留企业基本经营账户的正常使用功能，仅对与涉案金额相当的资金进行定向冻结。”
陈柜拿着这份报告。
发给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定河市公安局。
第二个——甘肃省公安厅。
第三个——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
同时抄送：最高检第四检察厅、中国证监会上市公司监管部。
发完之后。
他在邮件里加了一句话。
不长。
但很有分量。
“如因持续不当冻结导致上市公司退市及大规模失业，我局将按照《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第六十二条，提请有关机关依法追究直接责任人的行政和法律责任。”
刘博看着这封邮件。
咽了口唾沫。
“陈局，这封邮件发出去——”
“嗯。”
“定河那边会炸。”
“让他们炸。”
陈柜把电脑合上。
“三亿七冻着不解封，云图先炸。”
“四千四百个人的饭碗先炸。”
“我宁可让定河的何队长炸。”
他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喝了一口。
“他炸了不影响民生。”
……
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上午。
定河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何队长接到了上级的电话。
是甘肃省厅打来的。
电话内容陈柜不知道。
但结果他知道。
下午三点。
刘博冲进办公室。
“定河同意活封了！”
“保留基本户的正常经营功能。定向冻结八百万涉案资金。其余账户即时解冻。”
陈柜靠在椅子上。
“工资呢？”
“方远说财务正在算。今天晚上加班，明天一早就能发。”
“股价呢？”
“盘后有消息传出来了。几个股吧的帖子说账户解冻了。估计明天会有反弹。”
陈柜没评价。
他翻开手机。
给林志远发了一条短信。
“林总，工资的事解决了。”
一分钟后回复。
“陈局，谢谢。”
又过了三十秒。
第二条。
“我刚才在办公室哭了一场。没让员工看见。”
陈柜看完。
没回。
把手机装进口袋。
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那栋写着“云图科技”标识的大楼，亮着灯。
不是死灰色了。
但陈柜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账户活封了。
人还没放。
林志远虽然取保候审了，但头上的“合同诈骗嫌疑人”帽子还戴着。
定河那帮人松了扣子，没松绳子。
“刘博。”
“在。”
“天和航空的报案材料，你查到了多少？”
“查了一部分。有几个地方——很蹊跷。”
“说。”
“天和航空报案的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二号。”
“但他们跟云图的技术授权协议纠纷，民事诉讼是去年十月份立的案。”
“也就是说——民事案子打了五个月没赢，才去报的刑事。”
“还有。”
刘博翻出一份银行流水。
“天和航空在报案前一个月，有一笔支出。”
“多少？”
“四十七万。”
“付给谁？”
“一个叫鼎信商务咨询的公司。”
“干什么的？”
“我查了。这家公司只有两个人。没有办公场地。注册地址是定河市一个居民小区的车库。”
“但它的法人——”
刘博的声音压低了。
“是定河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何队长的嫂子。”
陈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把这个信息，整理成书面材料。”
“发给谁？”
“甘肃省纪委。”
“直接发纪委？”
“对。”
陈柜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报案人向办案人行贿——这不叫报案。”
“这叫雇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