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号。
陈柜没有让任何人来接。
他自己开车到省卫健委大楼。车停在地下车库b2层。熄火之后坐了两分钟。
不是紧张。是在切换频道。
过去两年半，他看的是合同、罚款、审批、执法。脑子里全是营商环境的逻辑。
从今天起，换了。
药品。器械。床位。处方。医保。
每一个词背后，都连着一条命。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
全景流程视觉自动启动了。
在营商局的最后半年，陈柜已经习惯了满眼绿色。那是他一条一条、一个节点一个节点清理出来的成果。干净。整齐。通畅。
但现在——
悬浮在眼前的流程图，红了大半。
密密麻麻的红色断点交缠在一起，像一张结了血痂的网。从人事任命到预算拨付，从基层医院考核到设备采购流转，到处都是缺失签字、缺失文件、缺失审批的闪烁警告。
陈柜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往右看了一眼。
“药品采购”板块。
那片区域的红色断点格外稠密。像沼泽。而在沼泽的上方，一个黑色骷髅悬浮着。转速很慢。若隐若现。
不是没有。是藏得深。
他收回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廊尽头，办公室主任已经等着了。四十出头。圆脸。笑得很周全。
“陈主任，欢迎欢迎。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您的茶具要不要从营商局那边搬过来？”
“不用。白开水就行。”
“那——党组会九点半开始，孟主任说让我先带您认认门。”
“不认了。直接开会。”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点头。转身走的时候小跑了几步。
九点二十八分。
党组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十四把椅子。名牌已经摆好了。
陈柜的位置在主任右手边第二个。孟德海在右手边第一个。
孟德海比陈柜早到了三分钟。坐得很端正。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是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的，添了几分老成持重的味道。
陈柜进来的时候，孟德海第一个站起来。
带头鼓掌。
掌声响了七八秒。其他人跟着拍。有的拍得响，有的拍得轻。轻的那几个，眼睛都在桌面上。
“陈主任，久仰大名。”孟德海伸出手。“您在营商局干的那些事，我们卫健委的同志们都看在眼里。省委把您派过来，是对我们班子的信任，更是对汉东医疗事业的重视。”
握手。力度适中。温度适中。
陈柜注意到一个细节——孟德海的手心是干的。
不紧张。
不是第一次演这种戏。
主任讲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欢迎新同志、加强团结、共同推动工作之类的套话。陈柜没仔细听。他在观察会议室里的人。
十四个人。表情分三类。
第一类——真笑。两个。都是新提拔的年轻处长，大概觉得来了个改革派，日子会好过一些。
第二类——假笑。五个。嘴角上扬的弧度和眼睛里的温度对不上。
第三类——不笑。七个。低头翻本子。或者盯着面前的茶杯。沉默比任何表情都说明问题。
轮到孟德海发言。
他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寻常——党组会上发言，坐着说就行。站起来，说明他要说的话有分量。或者他想让这话显得有分量。
“我提一个想法。”
孟德海扫了一圈会议桌。
“陈主任是省委重点派来的干部。能力、魄力、视野，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坐冷板凳。”
“我分管的工作里面，有一块——药械紧急采购审批。这块业务专业性强，流程复杂，责任也重。说实话，我岁数大了，精力有限，好几次差点出纰漏。”
他看向陈柜。目光坦荡。
“我建议，把这一块移交给陈主任分管。让年轻人挑大梁。也算是给班子减减负。”
会议室安静了。
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安静。
陈柜余光扫了一圈。
坐在对面的规财处处长，笔尖悬在本子上方，一个字没写。
旁边的人事处副处长，端着杯子，水都没喝进嘴里。
他们都知道。
药械紧急采购——是孟德海的钱袋子。
紧急采购的特殊性在于：可以绕过常规招标流程。只要认定为“紧急”，就能走简化程序。而“紧急”的认定权，过去一直攥在孟德海手里。
现在他主动交出来。
交给一个刚来的人。
这不是减负。这是甩雷。
雷炸了——新来的背锅。
雷没炸——以后随时可以往里面塞东西，让新来的签字画押，变成共犯。
进退两难的阳谋。
陈柜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空白的。
他抬头。看着孟德海。
“好。”
一个字。
干净利落。
没有“我再考虑考虑”。没有“跟主任商量一下”。没有“我先了解了解情况”。
就一个字。
孟德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预设了三种反应。
第一种——推辞。那正好，他可以在省委面前说“新来的不愿意干活”。
第二种——犹豫。那也好，他可以趁犹豫的几天，布置好后面的棋。
第三种——接了，但附条件。比如要人、要预算、要资料。那他可以在条件上做文章，拖、拖、拖。
但他没预设第四种——直接说“好”。
什么条件都不提。
什么铺垫都不要。
接了就接了。
“好。”孟德海回过神，立刻接上。“那从今天起，药械紧急采购审批的相关工作就移交陈主任。我让马建国做联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说。”
马建国。
陈柜在流程视觉里扫了一眼这个名字对应的节点。
暗黄色。
不是绿的。不是红的。暗黄——灰色地带。踩线但没踩死。或者说，踩了但痕迹被抹过。
“行。”陈柜合上笔记本。
会就这么散了。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陈柜往自己办公室走。
身后传来几个人压低声音的对话。
“接了？真接了？”
“不知道深浅。”
“新来的，等着看吧。”
陈柜没回头。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白开水。
凉的。
他站在窗前。卫健委大楼在省城东边。窗外能看到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灰白色的高楼。十八层。顶楼的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反光。
他爸排了三周号的地方。
陈柜喝了口水。凉的。
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给刘博发了条消息。
“到了。”
刘博秒回。
“怎么样？”
“很热情。”
“真热情还是假热情？”
“送了一份大礼。”
“什么礼？”
“三千万级别的雷。”
那边沉默了十秒。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样东西。省卫健委过去三年所有走紧急采购通道的药械采购记录。金额、供应商、审批人签字。”
“这个——我现在不在卫健委系统里，调得到吗？”
“走政务数据共享平台。你参与起草的那部条例，第四十五条——各部门已归集的政务数据，经授权可跨部门调取。”
刘博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好家伙。自己写的法律自己用。”
陈柜没回。
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桌面上摆着办公室主任准备的几份材料。最上面一份是卫健委的组织架构图和处室职能说明。
他翻开。
全景流程视觉随之展开。
绿色节点稀稀拉拉。红色断点密密实实。
最大的那个黑色骷髅，就悬在“药品采购”四个字的正上方。
缓慢转动。
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