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盯着那份管理办法。
他认得这东西。2018年发的。当时他就在药械处。文件下发的时候，孟德海的原话是——“发了就行了，应付上面检查的。真到用的时候，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
这四个字在卫健委的药品采购领域，大约等于——规矩是贴在墙上给别人看的。
五年了。没有一次紧急采购真正按过这个办法走。
现在陈柜把这份文件翻出来了。
马建国的后背开始出汗。
“陈主任，您的条件是——”
“三个条件。”
陈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省人民医院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给我一份加盖公章的书面用药申请。写清楚患者信息、诊断依据、用药方案。IcU主任签字。医务处盖章。”
“第二，药学部召集不少于三名肿瘤科临床专家，出具联合论证意见。内容包括替代方案可行性分析和用药紧急程度认定。”
“第三——”
陈柜的手指在采购单上那个“二千九百八十万”的数字上划了一道。
“价格比对。同规格奥希替尼最近一次省级集采中标价是多少，你查清楚报给我。采购价超出中标价百分之十五以上的部分，供应商必须书面说明理由。说不清楚的——换供应商。”
马建国的喉结动了动。
“陈主任，换供应商的话……时间上——”
“你刚才说48小时到货。那省级药品储备目录里的定点供应商，同样的货，到货时间我帮你查了——最快72小时。多等一天。病人等得起。”
“可家属——”
“家属要的是药。不是这家供应商的药。”
陈柜把采购单合上。
“马处长，我再说一遍。我没说不办。我说的是——按规矩办。”
他把那十页管理办法摞在采购单上面。
“这是你们自己的规矩。不是我带来的。不是我新立的。是你们六年前白纸黑字印出来、编了号、存了档的。”
“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
马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陈柜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卡在要害上。
书面申请——意味着有了白纸黑字。以后追责有据可查。
专家论证——意味着不是一个人说了算。需要三个临床专家签名。签了就要负责。
价格比对——这个最致命。因为一旦比对出来，那一千四百万的差价就裸奔了。
谁在这一千四百万里拿了好处，一目了然。
马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剌了一声。
“我……我回去跟院方协调。”
“协调什么？”
“您说的那三个条件——”
“不是协调。是照办。”陈柜把采购单递回给他。“这份先拿回去。手续补齐了再送过来。我二十四小时之内签字。”
马建国接过文件夹。手指攥得纸都皱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陈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个采购单……孟主任之前都是直接签的。不需要这些手续。”
陈柜看着他。
“之前是之前。现在审批权在我手上。”
“我签的字，我负责。所以我签之前，必须看到该看的东西。”
“你可以回去告诉孟主任——规矩没变。变的只是执行规矩的人。”
马建国走了。
门关上之后。
陈柜坐在椅子上。没动。
全景流程视觉里，那个黑色骷髅还悬在“药品采购”的上方。但它的转速变了——快了一圈。
被触动了。
有人在这条食物链的另一端感受到了震动。
陈柜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省人民医院IcU主任。姓方。方志国。
这个名字是昨晚陈柜从卫健委的内部通讯录里翻到的。
他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方主任，我是省卫健委的陈柜。刚调过来的。”
“陈主任，您好。”声音很疲。IcU的大夫说话都这样。长期缺觉。
“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你们IcU现在有没有三个肺癌晚期的患者急需奥希替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奥希替尼？今天没有。”
“没有？”
“我们IcU现在收治的肺癌患者一共两个。一个在用培美曲塞，一个术后恢复期。都不需要奥希替尼。”
陈柜的手停在桌面上。
“那有没有家属在IcU门口跪着？”
“跪？没听说。今天IcU门口很正常。”
方志国顿了一下。“陈主任，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谢谢方主任。”
挂了。
陈柜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病人。
没有跪着的家属。
没有48小时的生死时限。
三千万的采购单。从头到尾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签字陷阱。
签了。他就是那个在没有病人的情况下，批了三千万虚假采购的冤大头。
到时候纪委来查。一切证据齐全：审批单上有他的名字，供应商资质缺失，价格虚高百分之八十七，没有任何临床依据。
铁案。
跑不掉。
他在椅子上坐了三分钟。
后背的汗已经凉了。
不是怕。
是确认了一件事——孟德海不是一般的对手。
这个人，从陈柜踏进卫健委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准备好了埋人的坑。
坑挖得不深。但够精准。
如果不是全景流程视觉。如果不是完美留痕让他记住了奥希替尼的集采价。如果不是他习惯性地把笔放回笔筒而不是拿在手里——
这个局，可能真的过不去。
陈柜站起来。走到窗前。
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阳光下反着光。灰白色的墙壁。十八层。
里面有真的病人。真的在排队。真的在等。
而有人——在用病人的名义做生意。
他转身。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马建国：孟德海的前哨。暗黄色节点。可利用。”
第二行——“供应商：查工商注册和实际控制人。查与孟德海的关联。”
第三行——“采购单上没有的病人：这是最好的证据。”
他合上笔记本。
拿起手机。给刘博发了一条消息。
“之前让你查的紧急采购记录，催一下。越快越好。”
“出事了？”
“没出事。”
陈柜打完这两个字。又删了。重新打。
“差点出事。”
刘博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加急。”
陈柜把手机扣在桌上。
端起那杯凉了一夜的白开水。喝完了。
杯底有一点茶垢。北岭毛尖留下的。
他把杯子放到桌角。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省人民医院顶楼的红十字从正面变成了侧面。
陈柜看了一会儿。
然后坐回去。
拿起那份卫健委内部规章制度汇编。翻到“药品采购管理”章节。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每看完一页。流程视觉里就多亮一个节点。
有的绿。
大多数红。
偶尔一个黑色骷髅从某行字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
多。
比他预想的多。
孟德海在这个系统里经营了多少年？
至少——比陈柜来的时间长。
但时间不重要。
规矩的事情，不看谁来得早。看谁站得正。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大概在偷看他办公室的方向。
陈柜没抬头。
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