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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评审开始了。

陈柜从评标中心四楼出来。没有去监控室。

他到二楼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掏出手机。

给刘博发消息。

“系统演示完了。”

刘博秒回。“他们什么反应?”

“安静。”

“安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静说明在算账。”

刘博发了个“懂了”。停了五秒。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那个比对系统。昨晚搭了一宿。界面是我跟省大数据中心的小周借的接口。查询功能是现成的。但那个自动同步纪委的功能——”

“怎么了?”

“技术上没问题。但纪委那边还没正式确认接收端口。我先把提示语挂上去了。只要纪委同意接入——分分钟激活。”

陈柜看着这段话。

提示语先挂了。功能还没激活。

也就是说——屏幕上那行“预警信息自动同步至纪检监察组”——目前是一行字。不是一条管道。

但专家们不知道。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界面。有查询。有数据。有预警阈值。有同步提示。

逻辑通顺。功能看起来完备。

至于后台有没有真的接通纪委的端口——

没人会跑到机房去验证。

陈柜想了两秒。

“纪委那边催一下。正式公函今天发。我不想让那行字只是一行字。”

“明白。”

他把手机收起来。

站起来。走到二楼的窗口。

评标中心的二楼可以看到停车场。有几辆公务车。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最远的角落。车牌遮了一半。

赵天宇的车。

他没进评标中心。进不来。但他在外面等。

等什么?

等结果。

或者等消息。

如果五个专家里有人中途想退出——评标程序规定,未经评标委员会主任同意,专家不得离开封闭区。手机已经上交。

但马桶可以。

上厕所的路上,有窗户。窗户能看到停车场。停车场里的车——能看到窗户。

隔着一栋楼。信号靠约定。比如——窗帘拉开代表“顺利”。窗帘不动代表“出问题了”。

这种手法,陈柜在营商局的时候见过太多次。比企业投标串标时的暗号还原始。

他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是统一的百页帘。现在全部关着。

标准操作。封闭评审区的窗帘必须关闭。

他转身。走向电梯。

上四楼。

不是去评审区。是去隔壁的监控室。

监控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评标中心的安保。一个是省财政厅监管处的那个科员。

四个屏幕。四个角度。覆盖整个封闭评审区。

画面里。五个专家各自埋头看文件。

陈柜扫了一圈。

周志平在写。低着头。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翻一次投标文件。对照参数。

这是认真写论证的节奏。

好。

张文斌也在写。但他写得更慢。写三行。涂一行。再写两行。又涂掉。

纠结。

刘培东——他的笔放在桌上。人在看文件。但没写。右手在桌面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在搓裤缝。

吕德胜最稳。翻完了西门子的文件。翻联影的。翻GE的。翻到迈德康。停了一会儿。在某一页上用铅笔画了个圈。

陈红霞。这个人陈柜不太了解。周志平的大学同学。昨天才被临时告知“关系”。她在看文件。表情看不出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花板的摄像头。

每一个抬头的动作。都说明她知道自己被看着。

陈柜站在监控室看了十分钟。

没说话。没评论。看完了。转身出去。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

一条新消息。不是刘博的。

匿名号码。

“陈局长搞了一出好戏。可惜——戏院外面还有人。您管得了评标室里的五支笔。管不了评标室外面的五张嘴。明天开始,医疗系统会有人说您越权干预招标。这个标签——比什么都难撕。”

陈柜看完。

这个匿名号码——是谁?

从营商局到卫健委。每次他有大动作。这个号码就冒出来。

不是威胁。更像是提醒。

甚至——有点像在帮忙。

但帮忙的人为什么不露面?

他把消息截了图。存档。没回复。

这次不回。

上次回了“谢提醒”三个字。这个人就沉默了一个多月。

规律大概是——你回了,他就消停。你不回——他会继续。

陈柜决定不回。看看他下一条说什么。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四楼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不是评标的材料。

是刘博今早六点发来的——汉药集团近五年在全省常规招标中的中标统计。

十七次中标。

涉及设备品类:ct、超声、呼吸机、手术床、灭菌器、监护仪。

十七次里——有十二次的技术评分排名跟价格评分排名倒挂。

什么叫倒挂?

价格评分排名第四或第五。说明报价高。市场竞争力差。

但技术评分排名第一或第二。

技术分拉上去的分数。刚好覆盖了价格分丢掉的分数。

综合排名——第一。

十二次里面。有九次。评标专家组里出现了同一批名字。

周志平。六次。

张文斌。四次。

刘培东。三次。

不需要五个人。三个就够。三票定乾坤。

陈柜把这份统计对折。放回公文包。

他不打算现在用。

等评标结果出来。看看那三百字的论证写了什么。

论证是关键。

分数可以辩解。“我觉得这台设备好”——主观评价。很难追究。

但论证不一样。论证是客观陈述。你写“梯度场强40t/m,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对不起。国际领先水平的门槛是70t/m以上。你的论证与客观事实不符。

白纸黑字。

存档十五年。

这不是主观评价的问题了。这是——作伪证。

而作伪证的人——不管你是专家还是教授还是院长——该担的法律责任一样不少。

陈柜靠在座椅上。闭了两秒眼。

全景流程视觉启动。

封闭评审区的流程链在眼前展开。五条并行的打分支线。每条支线对应一个专家。

吕德胜的支线——绿色节点居多。打分基本跟参数吻合。偏差在合理范围内。

刘培东的支线——空着。还没开始打分。

陈红霞的支线——有几个暗黄色节点。打了分。但论证栏还是空白。

周志平的支线——绿色。

绿色?

陈柜睁开眼。

周志平——绿色?

他预设周志平是赵天宇的人。历史打分数据铁证如山。六次评标。六次给汉药系关联公司打最高分。

但这次——绿色。

目前的打分——与客观参数吻合。

改心意了?

还是——先打正常分。等后面的品类再做手脚?

不确定。

陈柜没有下结论。数据还在变。评标还没结束。

他合上眼。继续看。

张文斌的支线——一个暗红色节点跳出来了。

暗红。

他给某个品类打了一个偏高的分。偏离度——百分之十二左右。

没到百分之二十的预警线。

踩着边缘。

聪明。不冲红线。但把分数往上拉了。

一个暗红节点不够定罪。但如果多来几个——累计效应足够触发审查。

陈柜睁开眼。

等。

继续等。

他看了看手表。

十点四十。

评标才开始一个半小时。全部品类的评审至少要到下午四点。

还有五个多小时。

陈柜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材料。之前省卫健委的那本制度汇编。翻到“高值耗材采购管理”那一章。

从第一页开始看。

等的时间不能浪费。

卫健委的坑。不止药品和器械这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