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号。晚上七点十二分。
省卫健委。四楼。孟德海的办公室。
灯亮着。门关着。百叶窗全部拉死。
孟德海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评标中心传回来的评标结果简报。A4纸。三页。传真件。字迹有点模糊。但数字看得清楚。
62.3。
他把简报翻到第二页。看到了那两个字。
弃权。
然后是第三页。五个专家的技术评分汇总，周志平：47。张文斌：61。吕德胜：52。刘培东：68（弃权项按最低值计入）。陈红霞：72（弃权项按最低值计入）。
刘培东和陈红霞弃权了。
刘培东，昨晚在栖云山庄把信封推回去的那个。
陈红霞，周志平的大学同学。那个“关系不大”的第五人。
弃权。两个人。在主观评分项上直接放弃。
理由？弃权不需要理由。弃权是合法的。专家认为自己无法做出专业判断时，可以选择弃权。
多好的理由。
但孟德海知道真正的理由，她们不是无法判断。是不敢判断。
三百字的论证。十五年的存档。终身追责。AI大数据比对。纪委自动预警。
陈柜在评标前宣读的那一堆东西，把评审室变成了一间透明的手术室。每一刀都有监控。每一针都有记录。
谁还敢乱打分？
弃权最安全。不打高分，不用写论证。不打低分，不得罪赵天宇。什么都不打，两头干净。
精。太精了。精到让孟德海想吐。
他扫了一遍没弃权的三个人。
周志平，47分。
四十七。
孟德海把简报拍在桌上。
四十七分。满分一百。周志平给迈德康打了四十七分。
这人在过去五年的评标里。六次给汉药系打的分，最低没低过九十一。
从九十一到四十七。
差了四十四分。
四十四分的距离等于什么？等于周志平在评审室里。当着摄像头。当着纪检联络员。当着那份037号文件。把赵天宇的名字从“好朋友”改成了“不认识”。
翻得干干净净。
一根毛都没留。
孟德海盯着那个“47”看了十秒。手伸向桌角的紫砂壶。
那把壶跟了他八年。宜兴货。朋友送的。一斤半的西施壶。壶身上刻了四个字，“上善若水”。
他把壶拿起来。
顿了一下。
没摔。
放下了。
不是舍不得壶。是摔东西没用。上次折了笔。这次再摔壶。摔完之后呢？迈德康的分数会从四十七变成九十七？
不会。
他把壶放回原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
“孟主任。赵总的电话，”秘书的声音。
“转进来。”
咔嚓。线路切换。
“老孟。”赵天宇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没有昨晚在栖云山庄的从容了。也不急。但冷。
“结果我看到了。”
孟德海张了张嘴。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意外”？说“下次一定”？
赵天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孟德海没出声。
“栖云山庄那顿饭。购物卡。两个月前紧急采购那笔，准备了三千万的盘子。药品那条线的前期打点。你老婆表弟朋友的公司注册费。工商年检。做账。两年的运营成本。”
赵天宇一条一条地报。不快不慢。
“这些都不算大钱。大钱是什么？是我在迈德康这个品牌上的投入。独家代理费。市场推广。技术培训。仓储物流。三年。加起来，”
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知道具体数字。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孟德海攥着听筒。
“这笔账。有人得买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不是我买。”
挂了。
孟德海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轻到没发出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天宇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是通知。
“不是我买。”，意思是你买。
怎么买？用什么买？
孟德海想了两分钟。他的思路很清楚。
陈柜赢了这一局。赢得干干净净。没有违规。没有越权。用一份分管权限内的内部管理文件。四百个字的补充规定。加一个可能还没完全激活的大数据比对系统。
就把一个经营了三年的评审专家网络，炸了。
不。不是炸了。是让这个网络自己散了。
周志平自己翻的。刘培东自己弃权的。陈红霞自己跟风的。张文斌自己打了安全分。吕德胜从头到尾就没在网里待过。
五个人。没有一个是被陈柜胁迫的。都是自愿的。
自愿走进阳光的人，你没法怪太阳。
孟德海把面前那份简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锁了。
他拿起手机。不是办公的那个。另一个。
翻到通讯录。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名字。
犹豫了十秒。
没拨。
放下。
又拿起来。
拨了。
响了两声。接了。
“张秘书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热情也不冷淡。公事公办的调子。
“孟主任。有事？”
“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关于今天的器械招标，”
“结果我知道了。怎么了？”
“西门子中标。迈德康流标。”
“嗯。”
“张秘书长。这次评标出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陈柜同志在评标前。以个人名义发了一份补充规定。要求专家打分附三百字论证。还搞了一个什么大数据比对系统。说是自动同步纪委，”
“然后呢？”
“然后专家不敢打分了。两个弃权。三个打了极低分。流标了。”
“流标是因为专家打分低。专家打分低是因为设备参数差。”
孟德海嘴巴动了两下。对方把因果链条摆得很直。
“张秘书长。我的意思是，陈柜这份补充规定。没有经过党组讨论。也没有征求其他班子成员的意见。这是不是，”
“老孟。”
张秘书长的声音没变。但多了一个字的重音。
“他那份文件我看了。内部管理性质的补充规定。不涉及外部行政许可设定。不涉及公民权利义务调整。按照《行政规范性文件管理办法》的分类，属于分管负责人职权范围内的业务管理文件。不需要上党组。”
孟德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这个口子你要是想堵，得改制度。改制度得上常委会。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孟德海不说话了。
“老孟。我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评标结果是合规的。流程是完整的。专家是依法打分的。你现在去质疑这个结果，等于质疑专家的独立性。等于质疑评标程序。你是卫健委的副主任。你质疑自己委里组织的评标，”
停了一下。
“你觉得上面会怎么看你？”
孟德海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两公分。
“别折腾了。该认的认。”
电话挂了。
孟德海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了。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
五十二岁的脸。两条法令纹。眼袋比三天前深了一圈。
张秘书长的态度很明确，不帮忙。不掺和。甚至隐隐在劝他收手。
常规渠道封死了。
规则内的路，全被陈柜用规则本身堵住了。
紧急采购？十八项前置审核。录音笔。假病人被戳穿。那条路废了。
常规招标？专家库筛了。饭局吃了。购物卡发了。结果呢？四十七分。弃权。流标。
这条路也废了。
两条路。两次败。
败在同一个人手里。
败在同一种武器面前，规矩。
你用规矩打他。他比你更懂规矩。
你在规矩里做手脚。他用规矩的光把手脚照出来。
你的人收了钱不敢打分。他的手干干净净没碰过一张评分表。
怎么打？
孟德海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楼东头的灯还亮着。
陈柜还在加班。
孟德海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想起赵天宇说的那句话，“这事儿没完。”
也想起自己对马建国说的，“换个方式。”
两次换方式。两次失败。
第三次呢？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不是卫健委的内网。是私人邮箱。
他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的地址，一串看不出归属的字母组合。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需要碰面。尽快。”
发送。
关机。
桌上那把紫砂壶还在。“上善若水”四个字在台灯光下静静地。
孟德海把台灯关了。壶消失在黑暗里。
他拿起外套。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响了十二步。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宋远。
药械处的副科长。
两个人面对面。
宋远侧了一步。让出空间。
“孟主任。”
孟德海走进电梯。没看他。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
下行。
宋远站在他右后方。视线落在电梯门上。不锈钢的门面反射着两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叮。一楼到了。
门开。孟德海先出去。
宋远在后面。等孟德海走远了。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陈主任，新来的分管领导。”
他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两秒。
按下去了。
响了三声。
“宋远？”
陈柜的声音。平的。没什么起伏。
“陈主任。我是药械处的宋远。”
“我知道。”
“有件事，我想跟您当面说。”
“什么时候？”
“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上来吧。三楼。灯亮的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