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超的腮帮子上的咬肌绷了一下。
他没有正面回应陈柜关于审批程序的质疑。他选择了一种更常见的应对方式，压。
“陈柜同志。我们是依据省纪委的授权依法依规执行核查任务。核查通知书的程序问题，不在你的质疑范围内。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调查。解释这份协议。”
他把那张A4纸推到陈柜面前。
“安泰生物。百分之十二的回扣。境外账户。你的签名。你的名字。你说，这是什么？”
门缝外面。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声大了一些。有人在小声转述，“搜出了回扣协议”“陈柜收了供应商的钱”“纪委带队来抓人了”。
传话的速度比事实的展开快三倍。等传到四楼的时候。内容已经变成了“陈柜收了安泰生物几百万。现场被抓了。手铐都带了”。
四楼。孟德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秘书进来通报了一句。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没站起来。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慢的。有节奏的。像在数数。
他在等一个结果。
等范永超把陈柜带走。
带走了，陈柜停职。停职了，037号文件冻结。038号通知冻结。催办函和督办申请的签发人失去资格。所有陈柜签过的制度文件，效力存疑。
棋盘上，陈柜的棋子一旦被移走。他布的所有局，自动崩盘。
孟德海的手指点到了第五下。停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碧螺春。温的。
三楼。陈柜的办公室。
“范主任。”陈柜的声音没起伏。“你要我解释这份协议。行。我解释。”
范永超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等着。
“第一。”
陈柜伸手。把那张A4纸翻过来。背面朝上。空白的。没有任何内容。
“省卫健委的内部公文用纸。统一采购。供应商是齐鑫文具。型号A4-70g。色号w-001。去年十二月采购。今年一月入库。每包五百张。我办公室里目前存有两包零三百一十七张。”
他用手指捏了捏那张纸的边角。
“这张纸的色号。你自己对比一下。跟我桌上打印机纸盒里的纸。颜色一不一样。”
他拉开桌边的打印机纸盒。从里面抽出一张。放在那份协议旁边。
两张纸并排。
一白一黄。
色差，肉眼可见。
范永超的目光在两张纸之间跳了一下。很快收回来了。
“色差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你在外面打印的，当然不是用办公室的纸。”
“外面打印的？你是说我，一个省卫健委的分管副主任，跑到外面的打印店去打印一份受贿协议？然后自己带回来存在自己办公室的文件柜里？”
陈柜看着范永超。
“范主任。你做纪检工作多少年了？”
范永超没回答。
“受贿协议，如果真有，藏在家里。藏在保险柜里。藏在任何你们搜不到的地方。有哪个贪官会把受贿协议放在，自己办公室的文件柜里？跟公文档案混在一起？等着你们来翻？”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纯粹在讲逻辑。
“你们要查受贿。可以。查我的银行账户。查我的房产。查我的配偶子女的资产。查那个新加坡账户到底是不是我开的。这些，我全部配合。但一份连用纸都对不上的打印件，你拿来当证据？”
范永超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搅在一起。
“第二。”
陈柜把纸翻回正面。指着甲方签名栏里的“陈柜”两个字。
“这个签名。字第六笔横折钩，出钩了。我写字不出钩。从小到大。这个毛病改不了。你们去查我签过的所有文件，037号文件、038号通知、催办函、督办申请，每一份上面的字。第六笔。全不出钩。”
他把那张协议推到范永超面前。
“你们拿这个来跟我的签名做笔迹鉴定。省公安厅的文检中心就能做。我等结果。”
范永超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协议上移开。移到年轻调查员身上。年轻调查员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
“第三。”
陈柜的声音平了一截。
“我到省卫健委，五月八号。到今天，三十七天。安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浙江杭州。我到卫健委之后，从来没有跟任何浙江的试剂供应商有过任何接触。你们可以调我的通话记录。可以查我的邮件。可以翻我的会议纪要。三十七天，安泰生物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我经手的任何一份文件里。”
他停了两秒。
“一个我从来没接触过的公司。一份用错纸打印的协议。一个连笔迹都对不上的签名。范主任，这叫证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走廊的窃窃私语也安静了。因为陈柜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门缝外面，听得见。
范永超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青。那种血往上涌但被理智压住了的青。
他知道这份协议经不起鉴定。他知道纸张比对、笔迹鉴定、通联记录核查，每一项都会把这份协议打成废纸。但他不在乎。他的计划不需要这些东西经得起最终审查。他只需要，今天。
今天把陈柜带走。今天让陈柜停职。今天制造“陈柜涉嫌受贿被纪委调查”的既成事实。
事实一旦形成，消息传出去，省卫健委内部的风向立刻变。陈柜的文件效力立刻被质疑。高远那边的审批压力立刻解除。
等将来鉴定结果出来证明协议是假的，那是将来的事。将来的事可以推。可以拖。可以想办法。
但今天的事，必须今天办。
范永超从腰间取出一副手铐。铬合金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陈柜同志。鉴于现场搜出涉案证据。按照规定。需要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柜没站起来。
“范主任。”
“嗯？”
“留置措施的审批权限，你知道的。《监察法》第四十三条。设区的市级以上监察机关决定。经上一级监察机关批准。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不是监察机关。是纪检机关的内设部门。没有留置审批权。”
范永超的手停了。手铐悬在半空。
“你带来的是核查通知书。不是立案决定书。核查阶段，不能采取留置措施。这一条你比我清楚。”
陈柜端起水杯。最后一口了。凉白开。喝完了。空杯放在桌上。
“你要带我走，拿立案决定书来。省纪委常委会审批的。分管副书记签字的。程序走全了，我配合。程序不全，你铐不了我。”
他把空杯放稳了。
“我不是不配合调查。我是在帮你，避免犯错。”
帮你避免犯错。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任何反驳都大。
因为它把范永超的处境翻转了，如果他今天强行铐人带走。没有立案决定书。没有常委会审批。没有上一级批准。他就不是在执法。是在绑架。
绑架一个在任的省管干部。
追责追到他头上，不是处分的问题。是坐牢的问题。
范永超的手铐收回去了。慢慢的。金属碰到腰带扣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门口。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快的。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从楼梯那个方向传过来。
三楼走廊尽头。出现了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四十出头。平头。脸瘦。两条法令纹。
郑凯。
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文件上的章，比范永超那份大了一号。
省纪委常委会的章。
郑凯走到陈柜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门缝从两指宽变成了全开。
走廊里的十来个人，全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范永超站在桌前。手里攥着手铐。脸色发青。
陈柜坐在椅子上。面前一个空杯。
郑凯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范永超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摊开的“回扣协议”。
他没碰那张纸。
“范永超同志。”
范永超转过身。看到郑凯的那一刻。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郑凯从身后那个人手里接过红头文件。展开。
“省纪委常委会决定。鉴于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在对省卫健委副主任陈柜同志的核查工作中。存在程序违规嫌疑，未经室务会议审议、未经分管副书记审批即出具核查通知书并实施搜查，”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省纪委常委会决定，立即中止第五纪检监察室对陈柜同志的核查行动。由第四纪检监察室对第五室的核查程序进行合规性审查。”
他把文件合上。
“范永超同志。请你和你的团队现在离开。搜查现场的所有物品，原样归位。已扣押的物品，清单移交我。”
范永超的脸从青色变成了灰色。
那种灰，不是日光灯的问题。
郑凯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份“回扣协议”。没碰。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协议的角。提起来。放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这份东西。作为第五室核查程序合规性审查的关联物证。由第四室暂管。”
他封了口。在封条上签了字和时间。
范永超站在原地。四个调查员也站着。没人动。
“出去吧。”郑凯说。
范永超抬脚走了。没回头。四个人跟在后面。年轻调查员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他的左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手心是湿的。
六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数字跳，3。2。1。
走了。
走廊里的人开始散了。散得慢。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陈柜办公室的门。
四楼。孟德海的办公室。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孟主任，第四室的郑凯来了。把第五室的人赶走了。”
孟德海的茶杯停在嘴边。
碧螺春的茶叶在杯里转了一圈。
他没喝。杯子放回桌上。
“……什么？”
“常委会的文件。说第五室程序违规。中止核查。”
孟德海的手放在桌面上。左手的食指，不点了。
三楼。陈柜的办公室。
郑凯站在窗前。背对着陈柜。
“那个摄像头，”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黑色半球。“你知道它在录。”
“知道。”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就等着他们演完。”
陈柜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这次，热的。
“郑主任。那份协议的纸张鉴定和笔迹鉴定，多久能出结果？”
“送公安厅文检中心。加急。三天。”
“三天够了。”
陈柜喝了口热水。烫。他还是没等凉就喝了。
“录音我昨天已经送到你指定的地址了。加密U盘。高远在发改委办公室说的那些话，二十三分钟。够用吗？”
郑凯转过身。
“加上今天范永超的栽赃，够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陈主任。高远让范永超来栽赃你，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走投无路的人最危险。但也最容易犯错。”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空了。脚步声远了。
陈柜回到桌前。坐下。看着那杯热水冒出来的蒸汽。
蒸汽升了两公分。散了。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U盘的位置空了。被范永超的人收走了。装在证物袋里。现在在郑凯手上。
没关系。U盘里的数据。完美留痕里全有备份。
他合上抽屉。拿起笔。翻开桌上那份改到一半的文件。红笔。继续改。
从第三行开始。
窗外。云压得更低了。远处有闷雷。
梅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