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号。星期一。上午七点四十分。
省卫健委三楼。陈柜的办公室。灯亮了。百叶帘没拉开。
他六点半就到了。洗了脸。换了衬衫。备用的那件已经穿过了。今天穿的是上周末回宿舍拿的，白色。没花纹。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杯白开水。热的。刚接的。
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省政府门户网站的后台管理界面。
左侧栏目列表，“信息公开”。子栏目，“主动公开”。再往下，“政府采购实施情况”。
他昨晚设的定时发布，六月十七号上午十点整。
但他改主意了。
不等十点。
原因很简单。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刘博发来一条消息。
“发改委那边有动静。高远请了四天病假。但昨天下午有人看到他出现在省城投公司。待了两个小时。”
省城投公司。那三个亿城投债的发行主体。
高远去城投公司干什么？四天病假期间跑去跟城投公司见面。不是养病。是堵窟窿。
堵得了吗？中债登的数据改不了。银行核心系统的流水改不了。但城投公司的内部报表，理论上可以做手脚。比如把利率栏从百分之七点八改成百分之四点二。比如把“非公开定向”改成“公开发行”。比如把发行日期往前挪几个月，挪到国务院那份清理隐性债务的指导意见下发之前。
时间差。如果城投债的发行日期在指导意见之前，就不算“隐性债务”。就算“存量债务”。存量债务的处理方式比隐性债务宽松得多。不追究个人责任。只需要“逐步化解”。
高远在抢时间。
陈柜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钟。七点四十三分。
他把定时发布取消了。
手动发布。
现在。
鼠标移到“发布”按钮上。
停了两秒。不是犹豫。是在确认最后一个细节。
报告的发布属性。
省政府门户网站的信息公开系统有三个发布等级，“一般”“重要”“一级重要”。
“一般”，随时可以编辑、撤回、删除。权限在各部门信息员手里。
“重要”，可以编辑，但撤回需要分管领导审批。
“一级重要”，不可编辑。不可撤回。不可删除。必须经过法定公示期满七个工作日后，由省政府办公厅信息中心统一归档。
这个设计的初衷是防止重大政务信息被随意修改或删除。保护公众知情权。
立法者的本意是好的。
陈柜选了“一级重要”。
发布等级选定后。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一级重要信息发布后不可撤回，确认发布？”
他点了“确认”。
然后系统又弹了一个框，“请上传电子公章。”
陈柜从U盘里调出省卫健委的电子公章文件。插入。系统自动验证公章真伪。三秒。验证通过。
最后一步，填写发布依据。
他在文本框里打了一行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条第六项：政府集中采购项目的目录、标准及实施情况属行政机关应当主动公开的政府信息。”
条款写完。光标在“提交”按钮上闪烁。
七点四十七分。
陈柜按了回车。
屏幕刷新。
页面跳转到前台预览，省政府门户网站首页。“信息公开”栏目置顶位置。一条新发布的信息。
标题，《汉东省医疗器械采购与基建资金穿透式合规审计报告（2020-2025）》。
发布单位，省卫健委。
发布等级，一级重要。
附件，pdF。八十三页。四万六千字。二十七张图表。
陈柜看着这个页面。看了五秒。
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喝了口水。热的。烫嘴。没关系。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继续改昨天没改完的那份文件稿。从第七行开始。
七点五十二分。
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饮水机加热的咕嘟声。
，
八点零五分。
省政府门户网站的日均访问量，工作日早上八点到九点这个时段。大约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次。多数是各级机关工作人员上班后打开政府网站查找文件。
今天八点零五分的访问量，三千四百次。
八点十五分，七千八百次。
八点三十分，两万六千次。
信息公开栏目的那条报告被点开了多少次？后台显示，八点三十分时。点击量一万四千次。
这个数字在省政府门户网站的历史记录里排第三。第一是去年省政府公布的公务员考试成绩查询入口。第二是前年的暴雨红色预警通告。
第三，就是今天这份报告。
一份八十三页的采购审计分析。比暴雨预警还吸引人。
原因不复杂。
报告第一部分的第一张图表，汉药集团过去五年在全省中标的pcR试剂盒。价格曲线。蓝色线是汉药集团的中标价。红色线是全国同类产品均价。两条线之间的面积，用黄色填充。
黄色面积有多大？
大到不需要懂采购的人都能看懂，你他妈的在抢钱。
，
八点四十分。
省卫健委一楼。门岗。
今天的电话比平时多了十倍。
第一个电话八点零三分打来的。汉东日报社会部记者。问卫健委官网发布的那份报告是不是真的。
门岗说不知道。把电话转到了办公室。
第二个电话八点十一分。汉东晚报。同样的问题。
第三个，省电视台新闻中心。
第四个，新华社驻汉东记者站。
到八点四十分。门岗的电话响了十九次。记者来了三拨。两拨被挡在门外。一拨，新华社的，凭证件进了大院。但被办公室的人拦在一楼大厅。
三楼走廊里。陈柜的办公室门关着。
没有人来敲门。
不是没有人想来。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来。
，
九点整。
省政府办公厅信息中心主任姓杨。四十六岁。干信息化干了二十年。从拨号上网干到了云计算。
九点整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已经响了。秘书说，省政府秘书长来了三次电话。让他马上去汇报。
杨主任打开电脑。看到了首页那条“一级重要”的信息。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内容。是看发布等级。
“一级重要”。
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了。
“一级重要”意味着，他删不了。改不了。撤不了。必须等七个工作日公示期满。
这是他自己设计的系统规则。三年前写进了《汉东省政府门户网站信息发布管理办法》。他起草的。他签字的。他推动省政府办公厅发文执行的。
现在这个规则，卡住了他自己。
杨主任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拿着手机上了七楼。秘书长办公室。
秘书长姓吕。五十三岁。副厅级。管省政府办公厅日常运转。
“删掉。”吕秘书长说。第一句话。
“删不了。”杨主任说。第一句回答。
“什么叫删不了？”“一级重要信息。系统设定不可撤回。必须公示期满七个工作日。”“谁发的？”“省卫健委。签发人，陈柜。电子公章验证通过。发布依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条第六项。”“你是信息中心主任。后台总有办法，”“吕秘书长。”杨主任把手机揣回兜里。“后台确实有最高权限。可以强删。但强删的操作日志，永久保留。不可清除。”
他停了一下。
“将来如果有人查，谁下令删除了一份依法公开的政府信息，操作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下令的人。执行的人。时间精确到秒。”
吕秘书长的手搁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敲。敲了三下。停了。
“你的意思是，删了我担责。”“不是我的意思。是系统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了八秒。
吕秘书长拿起座机。打了一个内线。等了四秒。
“周书记办公室吗？我是吕正源。请帮我跟周书记约个时间。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
九点四十五分。
省卫健委四楼。孟德海的办公室。
门锁着。从里面锁的。
秘书在外面站了十分钟。敲了五次门。没人应。
第六次敲门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孟德海的脸出现在缝隙里。脸色，灰的。不是灯光问题。
“孟主任，外面记者，”“不见。”“省纪委那边，”“不接电话。”“还有，发改委高远的秘书打来，”“不接。都不接。”
门又关上了。
秘书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叠电话记录纸。至少二十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来电人，“省财政厅监督检查局赵局长”。备注，“要求孟主任就报告中涉及的采购数据进行书面说明”。
秘书把纸叠好。放在门口的文件筐里。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坐下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打开手机。登录招聘网站。更新了一下自己的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