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仓储区的警报关了。消防队关的。中控室的老师傅确认储罐无异常之后，手动复位了系统。
但红蓝爆闪灯还亮着。特警的防暴车没走。消防车也没走。现场拉了警戒带。黄色的。“poLIcE LINE do Not cRoSS”。英文的。进口货。比国产的宽两指。
陈柜站在警戒带外面。伞收了。雨小了。从大变成了中。从中变成了细。梅雨就这脾气。
秦涛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主任。人抓了？”
“两个。渣土车上的。韩队长的人在现场。”
“昨晚抓了四个。今晚又两个。一共六个。赵天宇花了多少钱？”
“昨晚五十万。今晚不知道。你审出来告诉我。”
秦涛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车记录仪的卡，”
“封存了。韩队长签了字。等你的人来取。”
“我派人过去。二十分钟。还有，你今晚别回招待所了。换地方。”
“换哪儿？”
“省公安厅招待所。我们自己的地方。楼下有岗哨。门口有监控。二十四小时有人。”
“行。”
电话挂了。
陈柜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到帕萨特旁边。车还能开。刘博在驾驶座上坐着。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发动。
“刘博。”
“在。”
“今晚你跟我一起住公安厅招待所。”
刘博点了下头。
“还有，明天早上。你帮我办两件事。”
“您说。”
“第一。联系省公安厅扫黑办。把今晚的情况正式报案。报案材料我来写。你帮我递。走窗口。留回执。”
“好。”
“第二。把今晚行车记录仪的录像，不是原件。是拷贝件，刻一份光盘。光盘封存。寄给郑凯。走EmS。保价。有底单。有物流追踪。有签收记录。”
刘博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陈柜看了一眼仓储区的大门方向。消防车的灯还在闪。韩队长在跟消防队长交接。两个被铐住的嫌疑人已经塞进了防暴车。
他走过去。
“韩队长。”
韩队长转身。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嫌疑人随身物品，手机、车钥匙、现金，请逐项登记。拍照。列清单。清单一式三份。你一份。省公安厅一份。省纪委一份。”
韩队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人真事儿”的表情。
“明白。”
“还有渣土车上的那部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保全。不要让嫌疑人有机会远程擦除数据。如果手机有指纹锁，趁他们还在现场。让他们解锁。解锁之后飞行模式。断网。”
韩队长回头看了一眼防暴车。
“陈主任。您以前干过刑侦？”
“没有。我干行政的。”
韩队长的表情又变了一下。干行政的人对证据保全流程比他还熟，这算什么行政？
他没再问。转身去办了。
陈柜回到帕萨特旁边。上了副驾驶。关门。
“走吧。”
刘博发动车。帕萨特从仓储区大门开了出去。经过消防车的时候。消防队长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拦。
出了工业区。上了主路。路上没什么车了。雨还在下。细的。
刘博开了五分钟。没说话。
第六分钟的时候他开口了。
“陈主任。”
“嗯。”
“你怎么知道撞消防栓能触发那个警报？”
陈柜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点。
“六月七号。省应急管理厅发了一份危化品仓储区安防联网验收的通报。抄送了卫健委。因为仓储区里有一批医用氧气和医用乙醚的储备。属于卫健委协管范围。那份通报我签收了。”
刘博的手在方向盘上松了一下。
“你连这种文件都看？”
“每一份都看。”
刘博不说话了。
开了十五分钟。到了省公安厅招待所。三层小楼。门口两个岗亭。有人值班。灯亮着。
刘博停车。两个人下来。进了楼。前台登记。房间钥匙。二楼。两间。隔壁。
陈柜进了房间。锁门。反锁。
他没有先洗漱。先坐到桌前。
桌上有一台座机。他拿起来。拨了郑凯的号码。
凌晨十一点四十五分。
郑凯接了。声音不像被吵醒的。像一直没睡。
“陈主任。秦涛跟我说了。你没事？”
“没事。今晚又来了两个。渣土车。南三环。”
“跟昨晚的是一伙？”
“大概率。渣土车方向盘上有烟头烧的印。跟郭瘸子那辆车上的一样。同一批人。或者同一个组织者安排的不同批次。”
郑凯沉了两秒。
“赵天宇疯了。”
“他不是疯。他是在赌。”陈柜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他赌今晚杀了我。明天他的麻烦就没了。报告删了。文件废了。采购重启。他还是汉药集团的赵总。还是吃财政饭的那条大鱼。”
“他赌输了。”
“他赌输了。但他还会赌。只要他还没被抓。他就还会继续。”
郑凯的呼吸声重了一拍。
“赵天宇的银行账户今天下午冻结了。法院裁定书出了。但他手里有现金。昨晚给郭瘸子五十万现金。今晚给这两个人多少，还不知道。他如果提前从公司或者私人保险箱里取了大量现金，冻结账户管不住现金。”
“所以要快。”陈柜说。
“快什么？”
“抓他。”
郑凯不说话了。
“郑主任。我给你算一笔账。”陈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天宇现在面对的是什么？汉药集团跌停。市值蒸发三十一个亿。银行十四个亿贷款的抵押物缩水。质押股权触及平仓线。补仓通知已经发了。补不上，强制平仓。强制平仓之后，清算。清算的时候审计进场，他那五年的账怎么交代？将近五个亿的超额采购。七家关联公司的利益输送。还有城投债的回扣，”
“你的意思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的人。要么投案。要么跑。要么，把知道他底细的人全部灭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陈主任。你觉得，他下一步会灭谁的口？”
陈柜想了两秒。
“高远。”
“高远？”
“高远知道赵天宇所有的钱怎么走的。知道城投债怎么批的。知道范永超怎么安排的。知道栽赃的假协议是谁做的。高远是赵天宇的利益同盟。但利益同盟在出事的时候，是最大的隐患。因为利益同盟知道一切。”
郑凯的键盘声传过来了。在记。
“高远失联五天了。发改委找不到他。家里没人。手机关机。你们查过他的车没有？”
“查了。他名下两辆车。一辆奥迪A6。停在发改委的地下车库。没动过。另一辆，他老婆名下的宝马x5。也在家里的车位上。”
“两辆车都在。人不在。说明他不是自己开车走的。有人接他。或者他打车。打车有记录。你们查了没有？”
“在查。出租车和网约车的平台数据，需要法院的调取令。已经申请了。”
“还有一种可能。”陈柜的声音低了半度。“赵天宇接走了他。”
郑凯的键盘声停了。
“赵天宇接走高远，干什么？”
“两种可能。第一。一起跑。两个人约好了。带着现金。走非正规渠道出境。第二，”
他停了一下。
“第二。赵天宇把高远控制起来了。不让他跑。也不让他投案。因为高远一旦投案，赵天宇所有的罪名都坐实了。赵天宇需要高远，但不是活着的高远。是闭嘴的高远。”
电话那头沉了八秒。
“我马上跟秦涛协调。把找高远的优先级提到最高。同时，赵天宇的协查通报升级。从省级扩展到跨省。”
“好。”
“陈主任。”
“嗯。”
“你今晚，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有一堆事。三个疾控中心的合规采购方案要送省政府常务会。新的供应商遴选规则要定稿。037号文件的后续执行细则，”
“我说的不是工作。”郑凯打断了他。“我说的是，别出门。别一个人走。你的公务车换一辆。帕萨特的车型和牌号赵天宇那边可能已经掌握了。换一辆不起眼的。”
“好。”
电话挂了。
陈柜把听筒放回座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公安厅招待所的窗户装了防盗网。铁的。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路灯被铁条切成了一格一格的。
雨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窗玻璃上的水痕还在。但没有新的水滴落下来了。
远处。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方向。灯亮着。IcU永远亮着。
陈柜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匿名号码。上一条消息是昨晚的威胁，“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活不过今晚。”
今晚。第二个今晚。他又活过来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匿名号码。不是昨天那个。是之前一直给他发线索的那个。
一行字。
“高远在赵天宇手里。城东。翠湖别墅区后面的山上。一个废弃的度假村。叫松风山庄。你转告秦涛。快。”
陈柜看了三秒。
他没有回复。拿起座机。拨了秦涛的号码。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秦队。我收到一条线索。高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