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分。
陈柜的电脑屏幕上，打开了三个页面。
第一个，省城投集团2022年至2024年的银行贷款台账。从省财政厅的备案系统里调出来的。昨天下午他就申请了访问权限。权限是周良安的授权文书给的。备案系统的管理员，省财政厅信息中心，不敢拦。
第二个，省银保监局的企业信用查询系统。陈柜有督导专员的授权。可以查省属国有企业及其关联方的银行账户开户信息。不能查余额。但能查开户数量和开户银行。
第三个，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开的。谁都能查。
他在第三个页面里，搜了一个名字。
“鸿泰资本（深圳）有限公司”。
工商信息出来了。注册地，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法定代表人，程建华。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百万。股东，程建华。成立日期，2018年3月12日。
没有周德良的名字。干净。表面上。
他点开“对外投资”栏。
鸿泰资本对外投资了四家公司。
第一家，宁州新区开发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三十五。就是那笔被陈世杰举报的低价股权转让。
第二家，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
等一下。
昨天晚上他查到的信息，正道资产评估的股东是两个人。程建华百分之六十。孙连城百分之四十。
现在，鸿泰资本也投了正道评估？
他点进去。
鸿泰资本持有正道资产评估百分之六十的股权。
程建华以个人名义持有百分之六十，同时，鸿泰资本（程建华控制）也持有百分之六十，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
因为时间不一样。
往下翻。工商变更记录。
2023年11月15日，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股权变更。原股东程建华将其持有的百分之六十股权转让给鸿泰资本（深圳）有限公司。转让后，鸿泰资本持股百分之六十。孙连城持股百分之四十不变。
程建华把个人股权，装进了鸿泰资本。
装进去之后，正道评估的实际控制链条变成了：程建华控制鸿泰资本，鸿泰资本控制正道评估百分之六十，再加上孙连城个人持有百分之四十。
一家评估公司。一个省国资委副主任的大学同学。一个省财政厅的副厅长。
评估公司干什么的？给城投集团的土地虚增估值。
虚增估值干什么？拿虚增的土地去银行抵押贷款。
贷出来的钱去哪了？一部分进了城投的项目。一部分，进了“其他投资”。八十二亿的“其他投资”。然后，消失了。
陈柜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份空白公函模板。
标题，《关于协查省城投集团关联方账户异常情况的函》。
发函单位，省债务化解督导专员办公室。
收函单位，省银保监局。
正文，
“根据《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三十六条及省委授权文书（汉委办〔2025〕密47号）赋予的职权，现就以下事项函请贵局协查：
一、鸿泰资本（深圳）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xxxxxxxxx）在汉东省内所有银行的开户信息及2022年1月1日至今的资金流水。
二、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xxxxxxxxx）在汉东省内所有银行的开户信息及2022年1月1日至今的资金流水。
三、程建华（身份证号：xxxxxxxxx）个人在汉东省内所有银行的账户信息及2022年1月1日至今的资金流水。
以上协查事项涉及省级国有企业债务风险化解专项审查，请贵局依法予以配合，并于三个工作日内反馈。”
落款，省债务化解督导专员 陈柜。
日期，2025年7月11日。
他打印了两份。一份装进机要信封。封口。贴封条。签字。叫刘博送省银保监局。
另一份，留底。存档。
“陈主任。这个函，发出去之后，银保监局会冻结账户吗？”刘博接过信封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会。协查函不是冻结令。但银保监局收到之后，会通知相关银行配合提供流水。银行一旦收到银保监局的通知，按照内控合规要求，会对涉及账户启动可疑交易监测。”
“可疑交易监测，等于什么？”
“等于，这几个账户从今天起，每一笔进出，银行都会有人盯着。钱进得来。但出不去了。因为一旦出去，触发可疑交易报告，报到人民银行反洗钱中心。谁签的出款指令，谁上名单。”
刘博抱着信封。站了两秒。
“那不就是，变相冻结了？”
“不是冻结。是合规监测。两个概念。法律依据不一样。效果，差不多。”
刘博走了。
陈柜回到电脑前。
九点三十八分。
他又做了第二件事。
打开省政府内网的公文系统。找到今天收到的那份红头文件，汉财急〔2025〕019号。点开“签收回执”功能。
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请选择处理意见”。
三个选项。
第一个，“同意”。
第二个，“不同意”。
第三个，“退回补充材料”。
他选了第三个。
补充理由栏，他打了一段字。
“一、本文件引用《国库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作为资金安排的法律依据，该条款规定的是国库管理权归属问题，非国库资金外借的授权条款，引用有误。二、短期流动性支持不属于《预算法》规定的地方政府举债方式，无法定依据。三、五十亿元属于重大资金安排，不适用《政府投资条例》规定的简易审批程序，半个工作日的限期无法律支撑。四、本文件正文中的督导专员审批栏未体现在发文审批会签单中，文件正文与会签流程不一致，程序瑕疵。以上四点需补充说明或更正后重新报送。”
点击“提交”。
系统提示，“退回意见已发送至发文单位（省财政厅）。”
十秒之后。
陈柜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消息。省财政厅办公室主任发来的。
“陈专员，019号文件您退回了？”
陈柜没回。
二十秒后。第二条。
“陈专员，孙副厅长请您接个电话。”
陈柜没回。
一分钟后。手机响了。来电。孙连城。
陈柜按了接听。
“陈专员。”孙连城的声音平稳。控制过的那种平稳。
“孙副厅长。”
“019号文件，您退了？”
“退了。四个问题。系统里写了。你看了吗？”
“看了。”
“那就等补充材料。”
“陈专员。这个文件，黄厅长签了的。您退回来，黄厅长那边，”
“黄厅长签的会签单上没有督导专员审批这一栏。这一栏是后加的。加在了正式文件里。但会签单上没有。你自己查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孙连城没有接话。
陈柜也没有多说。
“我手头还有事。”
挂了。
他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城投债”那一页。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两行。
“019号文件，法条引用错误。程序瑕疵。已退回。存档编号：城投专案·收文003。”
“协查函已发省银保监局。鸿泰资本、正道评估、程建华，三个账户，纳入可疑交易监测。”
写完。合上。
十点整。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孙连城。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认识的号码。
秦涛。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陈主任。我们的人今天在监控城投集团总部大楼。上午九点半。有人从财务部大量搬运纸质文件到地下车库。三辆面包车。车牌号已记录。去向正在跟踪。”
陈柜看了。
搬文件。
纸质的。
三辆面包车。
他们开始转移东西了。
陈柜回了一条消息。
“跟踪。不要拦截。记录去向。”
发完。放下手机。
四十分钟后。又一条消息。秦涛。
“三辆面包车到了宁州市郊区，新港路188号，一家叫正道资产评估的公司。文件搬进去了。”
正道资产评估。
程建华的公司。孙连城持股百分之四十的公司。
他们把城投集团的纸质文件，搬到了正道评估。
为什么？
因为城投集团的办公区，属于省属国有企业。督导专员有权调阅。搬到正道评估，正道评估是民营公司。督导专员的授权文书，能不能覆盖到民营公司的办公场所？
法律上，不能。
调阅民营公司的文件，需要司法令。需要法院或检察院的搜查令。
他们在藏东西。
藏到一个陈柜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陈柜转了一秒。拨了郑凯的电话。
“郑主任。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新港路188号。城投集团的人刚刚把三车纸质文件搬进去了。这家公司的股东，程建华和孙连城。孙连城是省财政厅副厅长。如果纪委对周德良关联案件启动调查，正道评估属于关联方，纪委有权对关联方的办公场所采取保全措施。”
郑凯在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让我出面封正道评估？”
“不是封。是证据保全。纪委对涉案关联方的证据保全，有法定授权。你比我清楚。”
又停了两秒。
“行。我安排人过去。半小时到。”
挂了。
陈柜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水还有温度。勉强能喝。
他喝了一口。
桌上那份被退回的红头文件，安静地躺在档案袋里。四个红圈。四处批注。
钱广建想要五十亿。孙连城替他写了路条。黄建中被推出来背书。三个人，一条链。
链子的一头拴着五十亿。另一头拴着一个问题，这五十亿拨下去之后。会不会跟那消失的四十四亿一样，进了城投的口。从城投的另一个口出去。穿过“其他投资”的黑洞。最终落进鸿泰资本。落进亚太盛世基建基金。落进程建华和周德良的口袋。
陈柜把保温杯拧上盖子。
十点二十七分。
还有四天零十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