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汉东重工北部矿区，办公楼前。
空气里弥漫着煤灰、汗水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
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潮水，将三层高的办公楼围得水泄不通。
“还钱！”
“我们要吃饭！”
“凭什么不发工资！”
口号声，怒吼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拍打着办公楼那几扇脆弱的玻璃门。
人群中，一个叫王二柱的年轻矿工，又一次点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余额：0.75元。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老婆昨天刚打了电话，说孩子下个月的奶粉钱还没着落。
他答应了，十五号发了工资就打过去。
现在，他拿什么打？
“就是那个姓陈的专员！”
人群里，一个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三工区的工头李大嘴。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小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听在省城开会的亲戚说了！”
“就是他！把咱们集团的钱全都冻结了！”
“他不点头，谁都别想拿到一分钱！”
“他断了咱们的活路啊！”
这几句话，如同几桶汽油，泼进了早已燃烧的火堆里。
人群的情绪，彻底被引爆。
“冲进去！”
“把他揪出来！”
“砸了他办公室！”
几十个年轻气盛的矿工，开始向着办公楼的大门涌动，脆弱的警戒线被瞬间冲垮。
保安们手拉着手，组成的人墙摇摇欲坠，脸上写满了恐惧。
一场大规模的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最普通的桑塔纳轿车，逆着人流，缓缓地，停在了广场的边缘。
车门打开。
陈柜提着他那个黑色的帆布公文包，一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一个随从，没有穿制服。
就是那身半旧的西装，和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就像一颗投入沸水中的石子，突兀，却又无比扎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就是陈柜！”
“就是他！”
愤怒的人群，像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朝着他围了过来。
无数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无数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
跟在后面的刘博，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去挡在陈柜身前。
陈柜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
他站在那里，任由人潮将自己包围，平静地，看着最前方那个满脸涨红的矿工王二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厚厚的文件。
然后，他从人群中一个工头手里，拿过了那个还在刺啦作响的小喇叭。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陈柜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矿工兄弟。”
他的声音，没有官腔，没有安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我知道，你们今天没领到工资。”
“我也知道，有人告诉你们，是我冻结了集团的资金。”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的，是事实。”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怒骂声四起。
陈柜没有理会。
他举起手中的那份文件，封面上，一枚鲜红的、带着国徽的印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但是。”
陈柜的声音，陡然提高。
“汉东重工集团的账上没钱，不代表该付给你们钱的人，没钱。”
他将文件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份文件的标题。
——《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16）汉民初字第798号·先予执行》。
“这是省高院的《先予执行裁定书》。”
陈柜对着喇叭，一字一句地念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及《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三十七条之规定：”
“用人单位拖欠农民工工资，情节严重的，司法机关有权在判决生效前，依法查封、扣押、冻结其名下相应价值的财产，用于先行支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脸上写满茫然的矿工身上。
“简单来说。”
“汉东重工是甲方，耀祖资本是投资方。”
“现在甲方没钱给你们，但投资方在中国境内的其他公司账户里，有钱。”
“法律规定，你们的工资，优先于他们的一切商业利益。”
“所以，昨天下午，我以合规督导专员的身份，代表你们十五万三千名职工，向省高级法院，提起了劳动仲裁，并申请了‘先予执行’。”
陈柜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有力。
“就在十分钟前。”
“省高院执行局，已经通过国家司法系统，对耀祖资本在国内的六个关联账户，进行了强制划扣。”
“总金额，三亿一千二百万。”
“这笔钱，现在已经打到了汉东重工的薪酬专户上。”
“专门用来，补发你们这个月的工资、奖金和所有补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着嘴，目瞪口呆地听着这番话。
强制划扣？
从投资方的账户里，直接抢钱发工资？
这是什么操作？
这……这是合法的抢劫吗？！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嗡——嗡嗡——”
人群中，一个人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紧接着，像是会传染一样。
成百上千部手机，在同一时间，疯狂地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叮咚！”
“【汉东银行】您尾号xxxx的工资卡账户于10月15日11时15分入账工资款人民币4,758.00元，当前余额4,758.75元。”
王二柱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条短信。
他看着那个数字，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四千七百五十八元。
一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所有拿着手机的矿工，脸上都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见了鬼般的表情。
钱。
真的到账了。
那个姓陈的专员，没有骗人。
他真的……真的从资本家的口袋里，把他们的血汗钱，给硬生生地“抢”了回来！
人群的怒火，在这一刻，瞬间熄灭。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丝丝狂喜的、诡异的沉默。
……
与此同时。
宁州，丽思卡尔顿酒店，总统套房。
林耀祖正端着一杯顶级的蓝山咖啡，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
他嘴边，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陈柜被十几万愤怒的矿工撕成碎片的场景。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助理，拿着一部平板电脑，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林……林总！不好了！”
“我们……我们耀祖系在国内的六家子公司，账户上的钱……没了！”
林耀-祖眉头一皱：“什么叫没了？”
助理将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六家公司的网银后台。
每一家公司的账户流水里，都有一笔触目惊心的、数额巨大的转出记录。
交易摘要，只有冰冷的四个字。
——【司法划扣】。
林耀祖盯着那四个字，感觉一股血腥气，猛地从胸口涌上了喉咙。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没能忍住，直接喷在了面前那块价值百万的防弹落地窗上。
殷红的血迹，顺着光洁的玻璃，缓缓滑落。
像一道狰狞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