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汉东省公安厅，三号会议室。
气氛有些古怪。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省公安厅分管刑侦的副厅长秦涛，以及治安总队、刑侦总队的好几位负责人。
另一侧，则是省安监局的副局长和几位矿山安全专家。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困惑。
一个国资委的合规专员，召集公检和安监两大强力部门，开一个关于“取证安全”的协调会。
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秦???看着主位上那个正在调试投影仪的年轻人，心里也在犯嘀咕。
前几天，陈柜找他帮忙联系国际刑警组织，绕开司法部查资金流水，那份魄力和手腕，已经让他刮目相看。
今天，他又想干什么？
“各位领导，早上好。”
陈柜调试好设备，坐直了身子，开门见山。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项特殊的执法行动，需要公安厅和安监局的协同配合。”
他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了宁州西郊七号矿区的卫星地图，以及矿井的内部结构图。
“根据我的调查，汉东重工混改案的一项关键物证，位于七号矿井地下三百米深处。”
“我需要进入矿井，将这份物证取回。”
话音刚落，安监局那位头发花白的副局长，就猛地皱起了眉头。
“陈专员，这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紧张。
“七号矿井已经废弃超过十年，内部的通风、排水、瓦斯监控系统全部瘫痪，结构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垮塌和瓦斯爆炸！”
在没有经过专业团队至少一个月的勘察和修复之前，任何人下去，都等同于自杀！”
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总队长也附和道。
“是啊，陈专员，如果真的有关键物证，也应该由我们公安机关，配合专业的矿山救援队下去取证。”
“您是负责审查的文职干部，没有必要亲自冒这个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柜身上。
大家的意思很明确：这太危险了，你不专业，别去。
陈柜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各位领导的担忧，我完全理解。”
“所以，我今天才要和大家一起，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程序’。”
他翻开了自己带来的文件，将其中一份，递给了秦涛。
文件的标题，让秦涛的眼皮，跳了一下。
《关于申请对重大案件取证过程进行“云端同步执法记录”的报告》。
“秦副厅长。”
陈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这次下井，会全程佩戴公安厅技术部门提供的、最高规格的48小时长续航执法记录仪。”
“我要求，这台记录仪的信号，通过卫星专线，实时同步传输到省公安厅的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需要成立一个临时监控小组，24小时不间断地，监控我的画面和生命体征。”
秦涛愣住了。
实时同步监控？这倒是能最大程度保证安全。
但陈柜的下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脊背发凉。
“同时，我还会签署一份《高危执法行动意外责任声明书》。”
陈柜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声明书中会明确写明：”
“本次行动，是我本人主动申请，一切风险由我个人承担。”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如果，我在矿井下，遭遇了任何‘非自然’的意外。”
“比如，‘恰到好处’的瓦斯爆炸，‘无法解释’的设备故障，或者，被人从背后开了一枪。”
陈柜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执法官员。
“那么，这套‘云端同步执法系统’，将自动触发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
“系统会立刻将耀祖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林耀-祖，以及他那个所谓的‘德国专家团队’的所有成员，自动列为本次‘意外事件’的A级（最高级别）嫌疑人。”
“并将包含我下井前所有调查记录、以及实时监控中断前最后一分钟画面的加密证据包，在十分钟内，同时发送给——”
“中央纪委、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刑侦局，以及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
“同时，自动生成一份，申请对林耀-祖发布‘红色通缉令’的草案。”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柜。
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秦涛的手指，夹着烟，停在了半空中，烟灰掉了一截，他都毫无察 F觉。
他终于明白了。
陈柜不是在申请保护。
他是在用一套最严谨、最冰冷的行政程序，给自己穿上了一件，全世界最坚固的防弹衣！
这件防弹衣的名字，叫“同归于尽”。
他把自己的生命，和林耀-祖的命运，用一份合法的、盖着公章的、在两大强力部门备案的程序，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谁敢在矿井下动他。
谁就要承受来自国家最高暴力机器的、雷霆万钧的怒火。
这已经不是阳谋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艺术的、程序化的自杀式威慑！
“陈……陈专员……”
安监局的副局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这是在……在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啊。”
“不。”
陈柜摇了摇头，纠正了他的说法。
“我从不赌博。”
“我只是在走程序。”
他看着秦涛，平静地问道。
“秦副厅长，我的这个申请，符合公安机关的办案规程吗？”
秦涛沉默了很久。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按灭，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柜。
“符合。”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
“好。”
陈柜站起身。
“那么，请各位盖章吧。”
半个小时后。
陈柜拿着那份盖着省公安厅和省安监局鲜红印章的《联合执法行动备案表》，走出了会议室。
他身后，是一屋子，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官员。
他没有回国资委。
而是独自一人，开着那辆最普通的桑塔纳，驶上了前往宁州西郊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阳光正好。
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赌上了生死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