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门落下去的时候，整个矿井里响了一声闷钝的震动。
不是爆响，更像一口厚铁棺材合上了盖。
外头那片硐室，四个黑影都被留在了里面。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领头的男人。他扑到门前，端起步枪，枪口几乎顶着钢板连着扣了几下扳机。
子弹撞在门上，连火星都没溅出几朵。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梭子。还是一样。厚重的门板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凹坑都看不见。
“法克，开门。”
他抬脚踹了一记，门纹丝不动。
旁边那个鹰钩鼻的男人脸色已经变了。他伸手摸了摸门板，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摸完之后，他转身去拖那个银色工具箱，嘴里说了句急促的英文，意思很简单，别再试了，直接上c4。
防爆舱外侧的监控画面，被陈柜稳稳地收在眼里。
他人还坐在中央控制室里。玻璃是防弹的，桌上的搪瓷杯冒着一点热气，白水没有半点波纹。屏幕上，矿井内的几个分区灯位依次亮着，红色警报沿着巷道一格一格往下排。
控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陈柜看着监视器，没有起身，也没有去碰键盘。
他按下了桌边的内部广播键，声音不高，却顺着矿井里的老式喇叭传了出去。
“建议你们不要引爆。”
防爆舱里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领头那人就骂了一句。他抬头找声源，盯着头顶的摄像头，像是要把那点红灯瞪穿。
陈柜的声音还在继续。
“根据《煤矿防爆安全规程》，这扇门能够承受的冲击，远超你们手里那点装药量。你们如果在这么窄的空间里引爆，只会先把自己震碎。”
鹰钩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他把工具箱摊开，露出里面一排排胶质炸药和导爆索。
“你在里面算得很清楚。”他对着摄像头说，“可你看得到我们手里的东西吗？”
陈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看得到。”
他把杯盖盖上，动作很慢。
“你们带来的c4，不够炸开这扇门。它只够让你们在里面少半条命。要是运气不好，耳膜先碎，手再断，最后连站都站不稳。”
领头那人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不是听不懂中文，只是不信。他做这行十几年，靠的就是两个字，经验。他见过太多嘴上硬的人，真正到了枪口和炸药面前，连话都说不完整。
可这次不一样。
门对面，那个穿半旧西装的年轻人，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
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流程说明。
鹰钩鼻男人已经把导爆索接好了。他抬头看向队长，等他下决心。队长盯着摄像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还是没退。
“放不放我们出去？”他低声问。
陈柜没有接这个问题。
他把杯子放回原位，目光重新落到监视器上。
“你们现在最好考虑的，不是怎么出去，而是怎么少受点伤。再拖下去，系统会自动进入下一步处置。”
领头那人咬着牙，扭头冲着同伴打了个手势。
“点。”
一秒后，导火器的红灯亮了。
陈柜在控制室里看着那一点微弱的闪光，没动。矿井深处，监控画面突然被震得轻晃了一下，接着，整个屏幕都被一团白亮的火光吞了一次。
闷响从地底传来，像有人用铁锤砸在厚墙后面。
防爆门还是没开。
反倒是防爆舱里的几个人，全被那股反冲震得往后撞了一下。两个站得近的杀手几乎同时捂住耳朵，脸色瞬间白了，嘴角都有血顺着往下淌。
领头那人晃了两下，扶着墙才没有跪下去。他张嘴想喊，嗓子里却只挤出一阵发闷的音。
爆炸没有炸开门，先把他们自己的耳朵炸坏了。
就在这时候，防爆舱顶部的喷淋管道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启动声。
陈柜看着屏幕，眼睛只扫了一眼右上角的系统提示。
【防爆舱温压异常。】
【自动注水程序启动。】
【粉尘抑爆措施已接管。】
他把这几行字看完，才按下广播键。
“你们听到了没有。”
他的声音，还是平静。
“系统开始工作了。”
防爆舱里，冰冷的水先从地板边缘冒出来，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漫过鞋底。领头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把扯掉耳机，抬头冲着摄像头吼了一句。
“放我们出去！”
“我们是外籍人士！”
“你这是谋杀！”
陈柜低头看了眼杯里的水，白得很透。
他抬起眼，隔着监控和钢板，看着里面那几张发白的脸。
“这不是谋杀。”
他说。
“这是国家强制规定的工业容灾程序。你们非法进入高危矿区，触发了自动防护。现在，是系统在保护这座矿井。”
领头那人一时没说话。
水已经开始往上抬了。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那两个耳膜受损的杀手站不稳，撞在一起，骂声和喘气声都混在水声里，听起来很乱。
陈柜没有再补一句。
他把广播键关掉，重新看向另一块屏幕。
那上面，矿区地面上的信号灯闪了两下，突然跳出一个陌生的网络接入警告。
外部攻击。
他盯着那行字，停了半秒。
与此同时，宁州西郊地面的那辆黑色商务车里，幽灵正盯着一台便携电脑。屏幕上，矿井后台的权限页一格一格往下解锁，进度条已经走到了九十七。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电眼守在旁边，手指不停敲着键盘，额头已经出汗。
“他们的内网隔离很旧，但是权限链太硬。”他低声说，“再过一会儿，应该能把防爆门的联动锁打开一层。”
幽灵盯着那条快要走满的进度条，没出声，只把一支手枪压在腿边。
就在这时，屏幕右上角忽然跳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外部网络攻击，准备切换备用通路。】
幽灵的眼神一沉。
“快一点。”
电眼咬着牙，手指敲得更快了。
矿井控制室里，陈柜看着那行红字，没去碰键盘，也没去调程序。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直接走向墙角的机柜。
机柜门上挂着一把消防斧。
他伸手取下来，掂了掂，像是确认重量。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外部接入提示，抬手就劈了下去。
“哐”的一声，机柜外侧的主干光缆被砍断了一截。
第二斧紧跟着落下去。
整排指示灯瞬间熄了。
屏幕黑了半边，随后，整块监视墙都暗了下来。控制室里的报警声停了，矿井内部的通讯喇叭也跟着失声，只剩下最底层机械阀门的沉响。
陈柜把消防斧放回原位，转身回到座位，重新端起杯子。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地面和井下的联系，彻底切断。
外面的黑客屏幕猛地一黑。
电眼愣住了，手指还停在键盘上。
“怎么回事？”幽灵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眼又试了两次，屏幕还是黑的。刚才还在跳动的权限界面，像被人从根上拔掉了，连一行提示都没留下。
“主干光缆断了。”他说。
“你说什么？”
“不是软件故障，是物理断网。”
幽灵抬头看向矿区方向，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矿井里，陈柜看着黑掉的屏幕，顺手按下了控制台边上一个老式旋钮。
防爆舱内的注水速度又快了一截。
水面已经漫到那几个人的大腿。
领头那人站在水里，枪早就托不稳了。他隔着玻璃往外看，头发和衣领都湿了，眼神里再没了先前那点狠劲，只剩下一层硬撑着不肯塌的急。
“开门。”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谈。”
陈柜没有去看他。
他只扫了一眼系统上的信号断点，淡淡开口。
“门已经关上了。”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
“外面的路被你们自己堵了，里面的联动也被我切了。现在这座矿井，只剩下一个逻辑，等水位到位。”
水面继续往上抬。
那两个耳膜破掉的杀手已经开始发抖，扶着墙往高处挪。可防爆舱本来就不大，十米长的空间，在锁死以后跟一口窄槽没什么区别，退不了几步就碰到顶。
领头那人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撞上了一个普通的审查员。
他撞上的是一套没法讲情面的程序。
而这套程序，比枪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