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井口照进来，有些刺眼。
陈柜乘坐备用升降机升到地面时，矿区已经被警戒线围了三层。特警车停在废弃办公楼前，应急救援车占住了井架旁的空地。几名穿橙色救援服的人等在升降平台边，手里拿着担架和检测设备。
平台刚停稳，秦涛第一个走过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陈柜一眼。
矿工服上全是水渍和煤灰，安全帽边缘磕掉了一块。陈柜的左手提着密码箱，右手还拿着执法记录仪的备份模块。除了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看不出别的异常。
“陈专员，先去救护车上检查。”
秦涛把路让开，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
陈柜没有动。
他把备份模块交给旁边一名技术人员，又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件。文件外侧套着防水袋，边角压得很平。
“秦副厅长，现场取证流程已经完成。防爆舱里还有四名非法入井人员，已经失去生命体征。请先封存现场日志，再组织开门。”
秦涛盯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人是怎么死的？”
“触发防爆水幕和隔离注水程序以后，持续处置导致溺亡。现场有持枪、爆破、非法闯入痕迹，门禁和本地系统日志完整。”
秦涛沉默了一下，回头看向矿井方向。
几名救援队员已经准备下井。公安的痕检人员拎着箱子站在旁边，等他下指令。
“你知道这件事会有多大动静吗？”
陈柜把文件往前递了半寸。
“所以我提前写好了免责报告。”
秦涛这才接过去。
文件标题很直接。
《高危矿井意外事故合规免责报告》。
第一页写明，陈柜在省公安厅、省安监及省应急备案的取证行动中，遭遇外籍人员非法闯入高危矿区、持武器威胁执法对象，并实施爆破破坏防爆设施。矿井自动安防系统依据既有规程启动隔离和水幕处置。陈柜未直接操作伤害性设备，仅在外部攻击发生后切断主干通信，以阻止非法远程开启高危防爆门。
秦涛翻到第二页，看到后面附着的文件目录。
联合执法备案表。
入井前风险告知书。
矿井自动安防系统历史验收资料。
本地日志保全清单。
现场执法记录仪编号。
每一项都有签名位置和时间。
他看完后，抬头看着陈柜。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陈柜把密码箱换到左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干了。
“下井之前，风险清单里有这一项。”
秦涛把文件夹合上，没有再问。
这时，井口那边传来一阵响动。第一批救援人员下去了。十几分钟后，防爆舱被手动泄压，随后是沉重的金属门开启声。地面的人都往井口方向看，没人说话。
第一具裹尸袋被抬出来时，天已经亮透。
黑色袋子上贴着临时编号。救援队员走得很慢，旁边的痕检人员一路拍照。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依次放在警戒线内侧的白色防水布上。
那几个号称维修工程师的外籍人员，身上的证件已经泡烂一半。工具箱里查出了消音武器部件、塑性炸药残留、伪造作业许可和矿区内部结构图。
秦涛蹲在其中一个箱子旁，看着痕检员把证物一件件夹出来。
他回头看向陈柜。
“这几个人，不像普通盗采者。”
陈柜站在警戒线外，手里仍提着密码箱。
“定性由公安机关依法认定。我这里只能提供现场材料和取证记录。”
秦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手里那个箱子是什么？”
“汉东重工混改案关键物证。”
“需要公安押送吗？”
“需要。”
陈柜把箱子放到临时桌面上，打开外层文件袋，取出一张移交清单。
“从现在起，这只密码箱由省公安厅和省国资委共同封存，送国家地质检测中心。任何人开箱，都要双签、录像、留痕。”
秦涛接过笔，在清单上签了名字。
他签完以后，把笔递给旁边的省应急负责人。
对方看着桌上的密码箱，没多问，也签了。
这时，一名公安技术员快步跑过来，把一台平板递给秦涛。
“秦副厅长，机场口岸那边传来消息。昨天入境的四名德国维修工程师身份，已经被凯斯勒总部否认。他们说没有派过这批人员，也没有签发过对应工牌。”
秦涛听完，没有马上表态，只把平板递给陈柜。
陈柜扫了一眼邮件抬头。
凯斯勒新能源集团亚太区法务部。
否认证明发得很快，措辞也很谨慎。里面只确认人员和邀请函均非集团签发，不评价其他事项。
陈柜把平板还回去。
“把这封邮件并入案卷。邀请函上的汉东重工公章，要做真伪鉴定。”
秦涛点了一下头，转身向刑侦人员布置。
警戒线外，有几名闻讯赶来的矿区留守人员远远站着，谁也不敢靠近。裹尸袋被陆续抬上车时，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些外国人，真是来偷矿的？”
没人回答。
陈柜把密码箱交给押送民警，又在移交单上补了最后一个时间。
阳光照在箱体封条上，红色印泥干得很快。
他的手机在这时恢复了信号。
屏幕上跳出几条未读短信，其中一条来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十个字。
“香港那边，已经乱了。”
陈柜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运尸车的后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同一时间，香港中环那间高层办公室里，落地窗被一只酒瓶砸出细密裂纹。林耀祖站在碎玻璃前，手背还在流血。他看着汉东发来的现场照片，终于明白，连最干净的物理手段，也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