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分，省委大院东门的岗亭还亮着灯。
陈柜的车停在检查线外。值班武警核对证件后，没有让他按平时流程登记，只让里面的工作人员出来接人。
来接他的是省委办公厅一名副主任。对方没有多说话，只把他带进二号楼侧门。
楼里很安静，地毯吸住了脚步声。电梯停在顶层，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灯光不亮，茶几上放着两只白瓷杯。
周良安坐在沙发里，没有看文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小陈，坐。”
陈柜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一角，坐在侧位。
周良安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声很轻，茶叶在杯底慢慢散开。
“今天的任命，看到了？”
“看到了。”
“外面怎么说？”
陈柜没有绕弯。
“有人说是明升暗降。”
周良安听完，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他把茶壶放下，手指在壶盖上停了片刻。
“他们愿意这么说，就让他们说。”
陈柜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动。
周良安往后一靠，语气比平时低。
“国资口、金融口、医疗口，外面的雷排得差不多了。不是说干净了，是至少有了制度口子。可咱们自己的刀把子，有些地方生锈了。”
陈柜抬起眼。
周良安没有急着往下说。他从茶几下层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红色封条封住，封条上写着密级和编号。
“有人打着执法的名义，把黑的洗成白的，把白的办成铁案。材料齐全，签字齐全，程序齐全。你拿普通审计办法去查，只会看到一堆干净卷宗。”
陈柜接过档案袋，却没有拆。
“涉及哪个地方？”
“宁州。”
周良安把一张便签压在档案袋上。
“东海建工。”
陈柜听过这个名字。
宁州市最大的土石方和砂石工程公司，公开身份是建筑企业，背后长期和拆迁、矿砂、码头运输纠缠在一起。举报材料不少，真正办成的案子很少。偶尔抓几个人，也是寻衅滋事、非法采砂这类轻罪。核心人物始终没有动过。
陈柜把封条上的编号看了一遍。
“省厅查过？”
“查过三次。”
周良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每一次都有完整结论。没有组织犯罪事实，没有暴力垄断证据，没有保护伞问题。卷宗漂亮得很，连退补意见都写得很规范。”
陈柜用指腹压了压档案袋边角。
“查三次都没问题，还让我去查，阻力不小。”
周良安看向他。
“不是让你去证明它有问题。是让你先证明，那三次为什么都没有问题。”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院灯照在玻璃上，能看见模糊的人影。陈柜把档案袋放到膝上，终于拆开封条。
里面第一份材料，是东海建工涉黑线索核查汇总。第二份，是省公安厅复核意见。第三份，是宁州市政法委专项报告。每一份都盖着章，结论都很稳。
未发现涉黑组织特征。
未发现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
相关举报不属实或证据不足。
陈柜翻到最后，看到一张死者家属的信访登记表。登记表上，来访人一栏被蓝色印章盖住了半截，处理意见写着“已依法答复”。
字很规整。
规整得像是专门给后来人看的。
周良安开口：“这件事，我没有交给省纪委先办，也没有让公安内部再复核。原因很简单，路已经走过几遍，再走一次，还是原来的脚印。”
陈柜抬头看他。
“所以组织部给我的岗位，是为这件事开的。”
周良安没有否认。
“你这个人，不好用。太硬，得罪人，也不肯留余地。”
他顿了顿。
“但正因为这样，有些事只能让你去。”
陈柜把材料收回档案袋。
“权限边界呢？”
周良安把一份授权清单推过来。
“你可以调阅全省政法系统涉黑涉恶案件卷宗，可以抽查执法办案区同步录音录像，可以调取涉案财物处置材料，可以要求纪检、审计、税务、市场监管协同。涉及干部问题，直接形成专报送我。”
陈柜看完清单。
“省厅会配合吗？”
周良安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明面上都会配合。”
陈柜听懂了。
明面上配合，实际怎么走，是另一码事。
“我需要一名熟悉公安案卷的人。”
“秦涛可以协助你，但不能摆到台面太靠前。”
周良安把签好的文件递给他。
“你明天去省厅调卷，会有人接待你。对方如果太热情，不要急着拒绝。”
陈柜把文件收好。
“热情本身也是线索。”
周良安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
“东海建工十几年屹立不倒，不靠一个老板。它靠的是一套合法外衣。合同合法，处罚合法，调解合法，判决也合法。你过去查国资，最怕材料缺。现在这件事，材料不会缺。”
陈柜把搪瓷杯拿起来，杯身有一点凉。
“材料越全，痕迹越多。”
周良安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住。
“还有一件事。高远那条线，没有完全断。东海建工早年的几个案子，曾经有外省法律顾问介入。名字不在这份档案里，你自己找。”
陈柜翻档案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写进去？”
“写进去，就不是绝密档案了。”
周良安的声音很低。
“有些名字，现在还不能放在纸上。”
陈柜没有再问。他把档案袋重新封好，站起身。
“我明天先去省厅。”
周良安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
“小陈，这次和前面不一样。前面那些人，很多不懂规矩，或者自以为能压过规矩。你这次面对的，是一群比你更熟悉法律条文、更熟悉办案程序的人。”
陈柜把档案袋夹在臂弯里。
“那就不从他们熟悉的地方先下手。”
周良安看着他。
“你准备先查什么？”
陈柜没有立刻回答。走廊的灯落在档案袋封条上，红色很沉。
“先看他们把什么做得最干净。”
周良安没有再送。陈柜下楼时，副主任已经等在电梯口。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夜色压在宁州城上。陈柜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手指在“东海建工”四个字上停了停。
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他们知道你要调卷。明天给你的，都会是完美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