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档案室在地下二层，门外有两道铁门。陈柜到的时候，楚建国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楚建国五十多岁，警服熨得平整，领口扣得很严。他先伸出手，笑得很客气。
“陈专员第一天报到，就先到档案室来，看来东海建工这件事，省委确实很重视。”
陈柜和他握了一下手，没有停留太久。
“周书记给我的授权里，重点线索复核排在第一项。”
楚建国侧过身，让开通道。
“那就更该先看这里。东海建工这些年被举报过很多次，省厅和宁州市局前后办了几轮，材料都在。笔录、法医鉴定、资金核查、现场勘验，一样不少。”
档案室里摆着十几张长桌。桌面上堆满了牛皮纸卷宗盒，外侧贴着白色标签。
非法采砂线索核查。
聚众斗殴案件。
强迫交易案件。
工程纠纷调解材料。
涉黑线索排查结论。
几十箱材料占了半面墙，连编号都是连着的。两名档案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清单，等着陈柜签收。
楚建国走到最前面那排卷宗前，抬手拍了拍其中一个纸箱。
“陈专员，这些案子我们办成了铁案。您可以一份一份看，也可以把人叫来问。要是查出哪份材料有问题，我这身警服当场脱给您。”
旁边一名刑侦总队干部接过话。
“楚厅这几年盯得很紧，东海建工这种企业，早就被查透了。外面那些举报，大部分都是同行竞争，或者工程款没谈拢以后故意闹出来的。”
陈柜没有回应。他戴上白手套，从最上面抽出一份卷宗。
卷宗标题是三年前的一起砂场伤害案。死者是外地运料司机，家属曾经多次反映，死者不是意外坠车，而是在砂场里被人围堵后受伤。
最后的结论却很明确。
意外事故，不予立案。
陈柜翻得很慢。
报案记录有，现场照片有，法医意见有，三名工人的询问笔录也有。每一页签名都很整齐，时间顺序也没有断点。
现场照片里，那辆翻在沟边的货车车头凹陷，地面上有轮胎拖痕。法医意见写明，死者颅脑损伤符合高处坠落特征。
笔录里，三名工人的说法几乎一致。
他们都说，当晚只听见车辆撞击声，没有看到其他人员靠近。
陈柜翻到最后一页。
承办人意见，复核人意见，法制审核意见，分管领导意见，全都盖着章。
在全景流程视觉里，这份卷宗的节点一片绿色。
接警、勘验、询问、鉴定、审核、结案。
没有缺页，也没有补签，更没有任何程序上的断裂。
楚建国站在他身侧，端起工作人员送来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杯面。
“这种陈年旧案，群众总会有情绪。可公安办案不能只看情绪，还是要靠证据。”
陈柜翻到死者家属的补充材料。那份材料只有一页，内容很短。
死者出事前三天，曾经拒绝替东海建工运输一批没有手续的砂石。材料后面附着一张手机截图，截图里有一串威胁短信。
最后的处理意见写着，经核查，短信来源无法确定，与案件无直接关联。
陈柜抬头看了一眼楚建国。
“这份手机原始数据在哪里？”
楚建国没有马上回答，旁边那名干部先开了口。
“当年手机损坏严重，技术部门没有提取到有效内容。具体情况都写在补充说明里。”
陈柜把卷宗翻回去，找到那页补充说明。
纸张很新。
它夹在三年前的材料中间，编号却和前后的页码严丝合缝。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打印机留下的墨痕却没有旧纸应有的沉色。
这不是能直接写进结论的东西。
但在他眼里，承办人签名的后面，缓缓渗出一片黑色。
黑色没有落在流程节点上，而是顺着那条合规的绿色线往下滴。像一滴沾在纸背上的污水，慢慢浸进每一个签字位置。
陈柜的手停在纸页边缘，没有动。
楚建国看着他。
“陈专员，有什么不妥吗？”
“暂时没有。”陈柜把卷宗合上，“这份案子的程序很完整。”
楚建国笑了一下。
“那就好。督导工作辛苦，最怕外面捕风捉影，最后影响基层同志办案积极性。”
陈柜把卷宗放回桌上，又抽出第二份。
这一次是东海建工一名项目经理被人举报强迫交易。举报人是当地一个小包工头，称自己承接的土方工程被迫转手，签字时有人拿着棍棒守在门外。
案卷里同样有完整材料。
报案人后来改了口，说双方是正常协商，自己误会了对方意思。两名现场证人也出具了书面说明，称从未见过威胁行为。
结论依旧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陈柜翻到证人信息页，视线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王启顺，砂石运输队负责人。
他在前一份卷宗里，也作为现场工人出现过。
楚建国察觉到他的停顿，语气依旧平和。
“东海建工在宁州做工程久了，周边认识的人多。一个人出现在不同材料里，不能说明什么。”
“我知道。”陈柜抬起头，“我只是需要把所有原始材料调出来。”
楚建国放下茶杯。
“原始材料？”
“包括同步录音录像、电子取证介质、手机提取记录、现场影像原件、涉案财物清单和内部流转记录。”
档案室里静了一会儿。
那名刑侦干部看向楚建国，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楚建国笑意没有变，只是把茶杯往桌边挪了挪。
“陈专员，几十箱材料已经够看一阵子。原始介质大多在不同部门封存，调取手续比较多，未必能马上齐全。”
“那就按手续调。”陈柜从文件袋里取出授权清单，放在桌上，“我今天签收卷宗，明天上午前，请省厅提供调取目录。缺什么，目录上写清楚。”
楚建国扫了一眼那份清单，没有伸手拿。
“陈专员做事很细。”
“卷宗已经很细了。”陈柜把清单往前推了半寸，“我只是想看看，它为什么能细到这个程度。”
楚建国沉默片刻，转身对档案员吩咐。
“按陈专员的要求办，能找出来的都找出来。”
陈柜重新打开那份砂场伤害案卷宗。
纸面上，死者家属的签名被压在最后一页。签名旁边是一枚红色指印，指印边缘已经有些发淡。
而在他的视野里，承办人那行端正的签字后面，黑色污迹仍在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