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督察队长还站在原地。
他没立刻退，脸上那点硬气也还撑着。只是门外走廊里人影一闪，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已经到了门边。前头那个停下脚步，先看了一眼屋里被踹开的门板，又看了一眼陈柜桌上的两份文件。
陈柜没动，手指还搭在搪瓷杯盖上。
督察队长先开了口。
“陈专员，你真会找人。”他把那张通知纸折了一下，“拿文件压我？在汉东，楚厅长的话就是法。”
陈柜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杯子放下时，他才把桌上那两份文件并到一起，推到自己手边。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说，“不过我先提醒你，法不是谁的话大，法是谁的权限到哪儿。”
督察队长冷笑了一声。
“权限？”他往前半步，“你现在连门都出不去，还跟我说权限。”
刘博站在侧后方，已经把手机攥在手里。门外那几个纪委工作人员没有进来，只站在门边等着，脸色都不太好看。走廊里还有别的脚步声，正从远处往这边赶。
陈柜没去看门口，只把第一份文件抽出来，翻到封面。
“第一份，《中央政法委关于特派督导组工作条例》。”他说得平，“地方无权对督导组成员采取强制措施。你们要是没看过，我可以给你们留时间看。”
督察队长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
“你少拿纸糊人。”他说，“这是省厅内部核查，你一个督导专员，别把自己抬太高。”
陈柜把第一份文件放回去，拇指压住第二份回执边角。
“第二份，是我一小时前，向省纪委和周书记发送的《关于省公安厅个别人企图阻挠查案的预警报告》的回执。”他抬起头，“你刚才带人破门的时候，回执已经进去了。”
督察队长的眼神停了一下。
“回执？”他像是没听明白。
陈柜没有解释，只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们现在站在我门口，不是来核查，是来抢时间。”他说，“抢的是我没把事情送出去之前的几分钟。”
门外那几个人的神色已经不一样了。领头的纪委工作人员往前看了一眼，脚步却还没进来。像是在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督察队长还想把场面压回去。
“陈柜，你别装得像你占着理。”他说，“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就算捅上去，也是你先违规。”
陈柜看着他，没接这句，只抬手点了点门外。
“你们进门以后，第一件事是收我证件，第二件事是断我电话。”他说，“这两件事，有没有通知，有没有签批，谁让你们来的，你最好现在想清楚。”
队长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没说话。
刘博这时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陈专员，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
陈柜嗯了一声，目光还在督察队长身上。
“那就让他们进来。”他说。
队长听见这话，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像是抓到什么。
“你让谁进来？”他问。
陈柜把手机从桌边拿起来，屏幕没亮，只是贴在掌心里。
“该进来的都进来。”他说。
话音刚落，走廊里那串脚步声忽然变密了，节奏很快，带着一种压着火的急。门边那名纪委工作人员先侧过身，往外让了一点。紧跟着，郑凯的身影先出现了。
他没先看陈柜，先看门口那几名督察员。
郑凯手里捏着证件，脸色沉得很。后面跟着两名专案组的人，肩上都带着取证箱，腰间的记录仪还亮着。
督察队长看见来人，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郑主任？”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什么意思。”
郑凯没回答，先把证件翻开，直接递到他眼前。
“是谁给你们的权力，对省委特派专员采取强制措施的？”郑凯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谁批准的，站出来。”
队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们是按督察程序……”
“程序？”郑凯没让他把话说完，往门内看了一眼，“踹门、收证件、断通讯，这也是程序？”
屋里那几个人谁都没接话。
陈柜坐在桌后，端着杯子，像是刚刚喝完一口水。刘博已经把桌上的来访记录翻开，笔尖停在纸上，等着郑凯后面的动作。
郑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外。
“全部站住。”他说，“原地等候，配合隔离审查。”
督察队长的脸色终于不太稳了。
“郑主任，你别乱来。”他说，“这是省厅内部督察工作，轮不到你们纪委插手。”
郑凯扫了他一眼。
“内部督察工作，更不该踹开督导组办公室。”他说完，侧头对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门口所有记录仪，通知原件，对讲机，全部封存。”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动作不重，但很快。一个接一个把门口督察员胸前的记录仪摘下来，另一人把那份核查通知直接放进取证袋里。
督察队长抬手想拦，被一名专案组人员挡住了。
“你们不能这样。”他声音抬高了些，“我手里有省厅内部核查依据。”
陈柜这时才把杯子放下，轻轻扣上盖子。
“依据先放桌上。”他说，“你们刚才进来之前，没给我看。现在轮到你们先别动。”
队长朝陈柜看过去，眼里已经有了急色。
“陈专员，事情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他说。
陈柜看着他，语气仍旧平。
“已经到了。”他说，“你们破门的时候，就不是核查了。”
走廊外又传来一阵更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层层往上赶。几名纪委工作人员往门外一站，走廊里那点空隙很快被压住。有人低声交代，有人拿着封存标签，开始往门框、文件袋、记录仪上贴。
督察队长看着这一切，终于意识到不对。他转头想去看外面，郑凯已经抬手截住。
“别看了。”郑凯说，“人已经到齐了，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说明。”
“说明什么？”队长的声音有点发干。
“说明你们是谁叫来的，为什么来，带了谁的意见，谁让你们收陈柜的证件。”郑凯顿了顿，“还有，刚才踹门的那几秒，谁先下的令。”
督察队长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门口那名年轻督察这会儿脸色已经白了，手里的记录仪还亮着，却不敢再往前。
郑凯把目光转向他。
“记录仪摘下来。”他说，“电量保留，卡别动，跟人一起带走。”
年轻督察手一抖，还是照做了。
陈柜起身，从桌后绕出来，顺手把那两份文件收进文件袋。他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看向郑凯。
“外面的车到了吗。”
“到了。”郑凯说，“楼下已经封了。”
陈柜点点头。
督察队长这时像是想抓住最后一点话头，冲着陈柜开口。
“你以为纪委来了，事情就算完了？”
陈柜停在门口，侧过脸看他。
“不是完不完。”他说，“是你们先从程序里出去了。”
这话不重。可队长听完，脸上那点硬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抽空了。
门外脚步声更密，楼道里有人开始喊名字，声音不高，却足够把整层楼的气压低下去。两名纪委人员已经站在督察员身后，准备分开带人。
刘博抱着记录本跟出来，站在陈柜侧后方，低声问了一句。
“陈专员，接下来呢。”
陈柜没立刻答，只看向走廊尽头那排窗。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发白，楼下车库里红蓝灯还在一闪一闪。几辆督察专车停在那儿，连发动机都没熄。
他把文件袋夹到臂弯里，声音很平。
“先把人带走。”他说，“把门口这段录像，原件先封。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清楚。”
郑凯抬手一挥，门口的人立刻分开站位。两个督察员被请到一侧，刚才还挺直腰板的队长被单独拦下，脸色已经难看得厉害。
陈柜站在门口，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楚建国这一步已经踩空了。
但楼下那几辆车还在，说明人还没散。今天这一下，只是把内部夺权掀开了。真正的硬碰硬，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