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在树屋住下的第八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那个从第一天起就想问的问题。
“桌上那本书——”她指着木桌中央那本厚厚的、封面长着一只闭眼眼睛的旧书，“它到底是不是活的？”
伊莎贝拉正在灶台前煮茶。水还没烧开，她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围裙口袋里的搅拌棒。听到米菲的问题，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表情像是在介绍一个脾气古怪但跟自己住了很多年的远房亲戚。
“莫尔之书。活的。脾气不太好。”
“什么叫‘脾气不太好’？”
“你自己试试看。”伊莎贝拉转回去继续煮茶，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你自己去开冰箱看看里面有没有剩菜”，“把手放上去。它要是喜欢你，会给你看点东西。要是不喜欢——”她顿了一下，“不喜欢也不会怎么样。最多就是不理你。”
“最多就是不理我？”
“嗯。上次有个推销员硬要摸它，它把那人的手指咬了一口。”
“……你不是说最多不理我吗？！”
“那个推销员太吵了。书讨厌吵。”伊莎贝拉把水壶从火上拿下来，往茶壶里倒了三杯量的热水，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你话不多，应该安全。”
米菲看了一眼莉莉安。莉莉安正窝在躺椅上打毛线，两条腿翘在扶手上晃来晃去。感受到米菲的目光，她从毛线堆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去吧”的手势，表情就像送战友上战场。
“万一它咬我呢？”米菲问。
“那我就有素材了。”莉莉安说，“我的笔记本需要新的记录。”
米菲深吸一口气，走向木桌。
那本书安静地躺在光里。封面上那只闭合的眼睛在她靠近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睫毛根根分明，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书脊微微隆起，仔细看能发现一种极其缓慢的起伏，像熟睡中的呼吸。
她伸出手。
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触感不是皮革的冰凉，而是温热。像把手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封面上的那只眼睛在她指尖碰到的同时猛地睁开了——不是缓慢睁开，是“啪”地一下瞪圆，金色的眼瞳在光线里收缩成一条竖线。眼白不是纯白的，是泛着淡淡银光的珍珠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被刻进了眼睛里。
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米菲。
米菲的手指僵在原地。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被一本书瞪着的体验，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都诡异——虽然她经历过的所有事加起来也只够填满一个星期。
盯了大概五秒。
然后那只眼睛打了个哈欠。
不是比喻，是真的打了个哈欠。眼皮从瞪圆的状态慢慢耷拉下来，瞳孔缩了缩，整个封面上的那只眼挤出一个标准的“我好困再让我睡会儿”的弧度。眼眶里甚至挤出了一点点水光，像人打哈欠时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然后书自动翻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封面上那只眼打了个哈欠之后，书脊自己挺了一下，封面从中间弹开，书页哗啦啦地翻到扉页，停住。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老员工，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界面。
扉页是空白的。米菲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以为它还没准备好。然后字迹开始浮现。不是墨水从纸面渗出，是纸张本身的纤维在变色——颜色从米白变成浅褐，又聚拢成一行行字，像一个隐形人正在纸面上即兴写作。
「又一个。」
字迹很工整，但笔锋带着一种明显的懒散。米菲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第一行字就消失了，第二行接着浮上来：
「你们魔女是批发部吗？一个接一个地进货。上一个是三年前那个猫头鹰变的，嗓门很大，吵得我封皮疼。」
米菲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莉莉安。莉莉安的织针停了，正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盯着那本书。“它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她问。
米菲低头看扉页。新的字又浮上来：「不是坏话。是事实。」
“……它说不是坏话，是事实。”
莉莉安的织针“咔嚓”一声戳进了毛线球深处。
伊莎贝拉端着茶壶走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她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字，表情平淡得像在看超市促销单。“它脾气不太好，”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但对新来的通常还算客气。客气的方式就是先嘲讽几句，再看顺不顺眼。不顺眼的话会一直嘲讽，顺眼的话——也会嘲讽，但频率低一点。”
扉页上的字迅速刷新：「你今天的茶泡得太浓。茶叶放多了零点五克。」
“你看。”伊莎贝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完全无视了书的评价。
米菲小心翼翼地把手再次放在书页上。纸页温热，触感像摸着另一层皮肤。她的手指划过扉页上还在浮现的字迹，指尖所到之处，纸张的纤维会微微发亮，像有金色的墨水在木浆的纹理里流动。
“它能做什么？”她问。
“什么都做不了。”伊莎贝拉说，“但它什么都知道。或者说，它什么都知道过。它记得这片森林从世界树时代到现在的所有事。你问它什么，它都会回答——只是答案不一定是你想听的。”
「比如你问她欠了多少债。」书页上浮现新的一行，「目前是三颗水晶球加一次全属性测试的成本费。按森林银行的标准利率计算，到她成年那天大概能买下半个树屋。」
“森林银行是我开的。”伊莎贝拉补充，“利率我说了算。”
「所以实际更贵。」
米菲把手从书页上缩回来。扉页上的字迹慢慢淡去，纸张恢复成空白的米白色。那只封面上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瞳孔里的金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盏电压不太稳的小灯泡。
“它有没有——不喜欢的人？”米菲问。
“有。”伊莎贝拉端着茶杯在桌边坐下，“奥利安。”
“奥利安是谁？”
“一个以后会见到的倒霉蛋。”伊莎贝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或回避什么时的惯用小动作。米菲还没熟悉到能解读这个小动作的程度，但莉莉安注意到了——她从毛线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织。
米菲重新把手放在封面上。这次不是碰一下就缩回去，而是整只手掌贴上去。封面上的那只眼睛眨了眨，金色瞳孔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烫。
“你叫什么名字？”米菲问。
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扉页自己翻开，新的字浮现出来，字体比之前大了一号，笔画也更粗重：
「莫尔。但那个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叫什么都行。叫书也行。叫喂也行。反正能翻开我的魔女本来就没几个——以前能翻开我的那个魔女已经没了，现在的这个不怎么翻我，平时就把我放桌上积灰。」
“哪个魔女？”
书页上的字停了两秒。然后缓缓浮现一行：
「伊莎贝拉的老师。」
树屋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有些事被轻轻碰了一下的安静。伊莎贝拉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她没有喝。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说明她的手指刚才颤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
然后她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我去看看锅里的炖菜。”她转身走向灶台，围裙上的“世界第一懒”在晨光里一晃一晃。
米菲低头看着封面上的那只眼睛。眼睛也在看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倒影——一个银发紫眸的小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手掌还贴在书本的封面上。
“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米菲说。
书页翻动，扉页重新浮现字迹。这次的笔画比之前更随意，像一个人在纸上随手涂鸦：「随你。反正我已经习惯了魔女来来去去。住进来，住几年，然后——」后面的字没有写完就消失了，像被谁用手指抹掉了。
米菲把手指从封面上收回来。封面的那只眼睛慢慢合上，睫毛在光里轻轻抖了一下。它又恢复了那副沉睡的模样，安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风穿过树冠，带进来一阵松脂和苔藓的味道。远处有啄木鸟啄树干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快而清脆。米菲转头看向窗外的老橡树，那根曾经对她比过大拇指的树枝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搞定了？
她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木桌上，莫尔之书安静地躺着。但在她转身的瞬间，封面上的那只眼睛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金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无声地转向她的背影。
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那道光收回去了。眼睛重新闭上，睫毛在封面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整本书看起来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一本安静的、沉睡的、脾气不太好的旧书。
但如果你凑得够近，能看到它的嘴角在微微弯着。
如果它真的有嘴角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