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看！是条大青鱼！比你上次钓的还大呢！”
“真的吗？爹爹快给我看看！娘！娘！你快来呀，我钓到大鱼啦！”
小女孩清脆雀跃的呼喊，如同山涧清泉，叮咚作响。
阳光正好，穿过岸边柳树的枝叶，在水面上洒下细碎的金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淌，水草摇曳，鱼虾嬉戏。
岸边绿草如茵，铺着一块素雅的野餐布，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鹅黄色小裙子的小女孩，正兴奋地举着一根简陋的竹制鱼竿，鱼线末端，一条足有尺许长的青鱼正拼命甩尾挣扎，水花四溅。
旁边一位气质温婉的年轻妇人，正含笑看着女儿，手中还拿着一块正要递出去的糕点。
另一位面容俊朗眼神慈爱的男子，则蹲在小女孩身边，小心帮她稳住鱼竿，脸上满是骄傲。
“我家女儿真厉害！今晚让你娘给你做鱼汤喝！”
“嗯！娘做的鱼汤最好喝了！”
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像两枚小月牙，她将大鱼放进水桶扑进父亲怀里撒娇，又转身抱住母亲的腰，小脸在母亲柔软的衣料上蹭了蹭。
画面柔软。
而云清婉就这么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几秒后，终究还是承认这人生结束之前的跑马灯。
喟然一叹。
“爹娘……”
“女儿不孝，学艺不精，大仇未报……”
“终于，还是要来找你们了……”
云清婉静静地感受着自己回忆之中最为美好的一刻，静静地看着眼前一家三口嬉戏的模样。
她突然觉得临死之前能看见这一切，或许死亡也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绝望。
至少爹娘都在。
然而还没有等她，如何的看着小时候的自己，烤上那鲜美的鱼，一道突兀的声音却突然之间出现。
“嗨，云姐姐，你这下可欠我人情欠大发了啊。”
“……”
云清婉的视线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小溪旁那棵老柳树后，一个身材颀长，嘴角噙着熟悉笑意的男子，正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起初不可思议。
认出来之后更是不可思议。
“沈叙？！”
而沈叙似乎只是偶然路过，误入了这片记忆的碎片，脸上带着点“哎呀被你发现了”的促狭。
眼神却清澈明亮，映着溪水的波光。
这又为何？
云清婉的意识一片茫然。临死前的幻觉，竟如此逼真？竟然会看见他？是因为他之前那番恳切劝诫，自己终究没能听进去，所以此刻心生愧疚，才会在弥留之际幻化出他的模样？
“或许，我该听他的……”
一个念头闪过，随即又被更深的执念压下。
“不……”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因旁人三言两语而罢休？”
“只是终究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而能在最后时刻，看见他，也算一种慰藉罢。”
心中虽然是这么想的，可终究不知该用什么样子的神色去看沈叙。
只能默默转身。
而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却不容抗拒地覆上了她的头顶。
云清婉浑身剧震！
“他摸我脑袋？”
“……”
“仙子，该醒了。”而沈叙声音不再是幻觉中的缥缈，更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随即小溪柳树阳光、父母的笑脸，如被狂风吹散的沙画，瞬间崩塌消散！
剧痛重新涌来，她猛地睁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起初模糊一片，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某个高处裂缝透进来的惨淡月光。
其次看到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眼。
那眼眸中，有关切，有无奈，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视线下移，是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勾起的嘴角。
再往下，是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
是沈叙！
真的是沈叙！不是幻觉！他就蹲在自己身前，一只手还保持着轻抚她头顶的姿势！
“你……你……”
云清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若游丝的嗬嗬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沈叙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自己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沈叙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收回手没有多余的解释：“别说话，也别动。”
“来。”
“张嘴。”
而云清婉几乎是本能地，依言微微张开了干裂出血的唇瓣。
沈叙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枚通体翠绿，表面有云雾状丹纹的丹药静静躺在其中。
春风化雨丹。
他两指拈起丹药，动作轻柔却精准地送入云清婉口中，然后托起她后颈，助她将丹药顺下。
“固守心神。”
“接下来，我运功助你炼化药力，可能会有些痛苦，忍着点。”
云清婉此刻已无力思考，只能闭上双眼，尽力凝聚所剩无几的心神。
沈叙将她扶起，让她盘膝坐好，自己则转到她身后，同样盘膝坐下，双掌贴上冰凉汗湿后背。
“轰！”
下一秒，磅礴精纯却又异常温和的液态元炁，如同浩荡江河，自沈叙掌心涌入云清婉体内。
这元炁之精纯，远超云清婉的想象！
它并没霸道地横冲直撞，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医者，引导着“春风化雨丹”的药力，精准地流向每一处伤口，温和地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滋润着枯萎的生机，收束着溃散的力量气机。
云清婉闷哼一声，只觉得体内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又像是被放在温水中灼烧。
痛苦与麻痒交织，几乎让她再次晕厥。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配合着沈叙的引导，努力炼化着药力。
时间在痛苦与缓慢的修复中，一点点流逝。
第一天，云清婉在痛苦中昏死过去数次，又被沈叙以元炁温和唤醒，继续疗伤。
第二天，痛苦稍减，麻痒更甚。她能感觉到断裂的经脉开始初步接续，内腑的出血被止住。
第三天，药力与沈叙的元炁已运行了数十个大周天。最主要的伤势被稳定下来，涣散的气机凝聚出雏形。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那条走向死亡的不归路，已经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当沈叙缓缓收回双掌，带着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时，他感觉自己的腰背酸疼得像是要断掉，双腿也麻木不堪。
而在他身前，一直闭目调息的云清婉，也颤动着睫毛，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清冷，此刻却如同被洗净的琉璃般清澈剔透的眼眸，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脆弱，怔怔地看向沈叙。
四目相对。
沈叙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云清婉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记“脑瓜崩”。
“你呀。”
“之前提醒过你，时机未到，莫要冲动。”
“你倒好，左耳进右耳出。”
“若不是我赶来瞧瞧，你这自古红颜多薄命的剧本，可就要上演了。”
云清婉被这亲昵又带着责怪的动作弄得一愣，额头上被敲的地方微微发痒。
她眨了眨眼才终于确信，眼前这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神却依旧明亮的男子，真的是沈叙！
“真的是你？！”云清婉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明显的激动和难以置信，“你怎么找到我的！”
激动之下，她气息不稳，又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沈叙看着她这副样子，又低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在战斗中早已破损不堪，勉强蔽体的染血衣裙，无奈地摇了摇头，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外套披在云清婉身上，将她裹紧。
“好了，别激动，也别问那么多，你才刚刚捡回条命，心神耗损巨大。”
“先自己定心凝神，稳固一下刚刚接续的经脉和元罡。”
“我出去溜达两圈，透透气，顺便看看情况，大概30分钟后回来，你抓紧时间调息。”
说完他也不等云清婉回应。
转身穿着单薄黑色贴身衣物，走出洞窟，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洒落的月光中。
而云清婉裹着还带着沈叙体温和淡淡清爽气息的外套，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一秒沉默。
两秒沉默。
……
一分钟后，是海啸般袭来的巨大疑问和震撼！
沈叙！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这个地方是她施展秘法，燃烧精血才勉强逃到的绝地，位于一片被妖雾侵蚀严重的荒山深处，人迹罕至。
沈叙是如何精准定位的？又是未卜先知？他沈半仙吗？
还有他怎么可能有如此修为？！
连续三天三夜，以自身元炁引导药力，治疗她这种五品元罡境强者的垂死重伤！
这需要何等雄浑精纯的元炁底蕴？！他才多大？十八岁！刚刚考入大学！这完全颠覆了她对武道的认知！哪怕是那些顶尖世家的核心传人，在这个年纪也绝无可能有如此深厚的修为！
以及春风化雨丹！
他从何得来？
这种保命圣药有价无市，沈家虽然不弱，但也未必能轻易拿出。
而他为了救自己，竟毫不犹豫地用掉了？
他为何要救我？
不惜如此代价？
他们之间仅有的几次见面，也谈不上儿女之情啊。
他图什么？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云清婉心头。
她完全不懂。
……
30分钟后，一阵轻微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伴随着柴火被拖动的窸窣声。
云清婉立刻睁眼看去。
只见沈叙去而复返，手里竟然提着一条用草茎穿腮，已经处理干净的肥美大鱼！
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一小捆干柴。
他脸上那点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云清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种妖雾弥漫、危机四伏的绝地，大晚上的他……他去抓鱼？还捡柴火？
沈叙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很自然地走到洞窟内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地方。
放下柴火，动作熟练地架起一个简易的烤架，然后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好鱼，点燃柴火。
橘红色火光照亮了他俊朗的侧脸。
“故事里不都这么写么？”沈叙一边翻动着烤鱼，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美人重伤垂死，被英雄所救，然后英雄抓来野味，亲手烤制，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美人吃了，顿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于是芳心暗许，非君不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云清婉，眨了眨眼：“我觉得我前半段完成得不错，现在进行到关键步骤。”
“云仙子。”
“请做好准备，说不定吃完这条鱼，你就会对我心有所属。”
云清婉看着沈叙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该说他心大，还是该说他不当人……
随后她沉默着用手撑着地面，有些艰难地挪动身体，坐到了离火堆稍近，也更靠近沈叙一些的位置。
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沈叙。
而沈叙低着头专注地翻烤着鱼，时不时撒上一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看起来像是盐巴的粉末。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云清婉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沈叙。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沈叙觉得鱼烤得差不多，表皮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滋滋冒着油光。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烤鱼从火上取下。
吹了吹，然后将最肥美，看起来烤得最好的一段，递到了云清婉面前。
“来。”
“尝尝本大厨的手艺。”
“虽然条件简陋，但保证原汁原味，野趣十足。”
沈叙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云清婉看着他递过来的烤鱼，沉默两秒，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又抬头看了看沈叙期待的眼神。
犹豫一下，还是张开苍白的唇，小心翼翼地，用门牙轻轻咬下一小块焦黄鱼肉。
鱼肉入口，云清婉动作僵住。
她瞪大一双美眸，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白皙的脸颊瞬间憋得有些发红。
强忍着没有立刻吐出来。
而是梗着脖子，极为艰难地将那一小口鱼肉咽下去的同时，眼泪流出来了。
“怎么样？”沈叙期待地问，“是不是外焦里嫩，鲜香四溢？”
云清婉抬起泪眼汪汪的美眸，看向沈叙：“焦了，而且好苦。”
沈叙：“……？”
他不信邪地凑近闻了闻：“苦？不可能啊，我盐撒得不多啊！”
云清婉看他茫然的样子，哭唧唧的解释道：“沈半仙，这不是普通的溪水鱼……”
“这是长期生活在被妖雾污染水域的鱼。”
“妖气浸入血肉，鱼肉本身会带有一股苦涩之味。”
“用明火直接炙烤，苦味会被激发得更明显，甚至会带上焦糊的涩感。”
“想要吃这种鱼，需要先用特殊的香料。”
“如柠檬汁、米酒等腌制，中和苦味，或者用特殊的烹饪方法……”
沈叙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到茫然，再到尴尬，最后汗颜道：“云仙子，你不早说？”
“你没问我啊。”云清婉眨了眨眼。
沈叙看着她难得流露出这般近乎“委屈”的小表情。
愣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是我学艺不精，唐突了仙子！”
沈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这美人芳心暗许的剧情，看来是演砸了。”
云清婉看着他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弯，刚准备开口问真正在意的事情。
而沈叙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好了，闲话家常到此为止，先办正事。”
“正事？”云清婉一愣。
沈叙没有回答，只是长身而起，虚握右手。
剑鸣响起！
原本静静躺在不远处，属于云清婉的那柄古朴长剑，受到无形力量牵引。
嗖地一声离地飞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沈叙虚握的掌心！
长剑入手，沈叙的气质陡然一变。
之前的温和戏谑瞬间消失无踪，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神兵，散发着凛冽无比的寒意与锋锐。
握剑转身。
“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也该出来了吧？”
“林虎涛，红枫谷的谷主，残杀无辜孩童一百二十八人。”
“以童男童女心头精血炼制长生丹的好谷主，你倒还真是如约而至呐。”
话音落下，洞口处月光扭曲一下。
一道穿着暗红色长袍，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周身散发着五品元罡境巅峰的威压。
正是红枫谷谷主，林虎涛。
他懒散的目光先是在云清婉身上扫过，又锁定在了持剑而立的沈叙，龇牙一笑。
“小子。”
“你，英雄救美？”
“呵，我看怕是未必能做得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