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本以为井底会是水。
他都准备好用灵气将井水排开，给自己撑出一片干燥的空间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口井是枯的。
没有水。
井底只有一片干燥的、铺着碎石的平整地面，以及一条斜斜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不大，勉强能容两人并排通过，两壁是天然形成的岩层，表面有些潮湿，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通道并不长，大约走了二三十步之后，前方忽然变得开阔了起来。
沈叙从狭窄的通道中走出来，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一个洞府。
一个真正的、被精心打理过的地下洞府。
洞顶距离地面大约三四丈高，面积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在洞壁四周嵌着一些淡黄色的发光矿石，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柔和。
洞府的中央有一片大约半亩见方的桃园，那些桃树长得极好，枝叶繁茂，树干粗壮，一看就知道被照料了很多年，枝头上挂着一些青涩的小桃子，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毛茸茸的光泽。
桃园中间有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的一座小院子。
那院子不大，篱笆是用竹子编成的，院中有一间木屋，木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木屋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地下暗河，河水在不远处从一个岩洞中流出，又流向另一侧的岩洞，发出了细微的潺潺水声。
地下水汽和桃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在这片封闭的地下空间中形成了一种独特而舒适的气息。
不冷不热，不干不潮，恰到好处。
沈叙站在桃园边缘，环视了一圈这片井下的“世外桃源”，然后不由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在这座不起眼的老庙底下，居然藏着这样一片天地。他放出神念轻轻扫了一下，整座洞府中只有一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就在前面的小院子里。
他沿着那条鹅卵石小径走了过去，穿过竹篱笆上的小门，来到了那座木屋前。
木屋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伴随着一阵轻轻的、哼唱的声音——有人在里面唱歌。
沈叙在门外停下脚步。
他觉得自己毕竟是初次到访，直接推门进去不太礼貌，于是他站在门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没有人回应。
那哼唱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似乎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调子也更放飞自我了一些，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些自编自创完全没有逻辑的歌词：“哼哼～今天的水萝卜长得真好呀～啦啦啦～没有人管我的日子真是妙呀～妙呀妙呀妙～”
沈叙站在门外，表情微妙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请问，有人在吗？”
哼唱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听到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什么人慌张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一扇木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直接撞开了，然后唰的一下，木屋里面的场景就这么撞到了沈叙的眼皮子底下。
一个女子正站在屋中。
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中挑染着几缕淡淡的粉红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极其清凉的短衫和一条刚到膝盖的宽松短裤，赤着双脚踩在木地板上，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到了极点。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上抓着一只老鼠。
她正拿着那只田鼠当话筒，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唱歌时的口型，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那只田鼠在她手中拼命挣扎着，四肢在空中乱刨，发出“吱吱吱”的叫声。
沈叙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沈叙。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那女子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田鼠，又抬起头看了看门口那个穿着紫色长袍的陌生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完全不适合见客的清凉打扮……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又从耳尖红到了额角。
她“嗖”地一下缩到了屋角的一张矮桌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被雷劈了一样颤抖，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悲鸣：“你——你你你你是谁啊——！！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家里——！！！”
沈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缩在矮桌后面、只露出半张通红的脸的女子，额头上滑下了一滴冷汗。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哭笑不得的无奈。
“我……我也不知道啊。”沈叙心中补充，都是统子的安排。
……
大约十分钟后，沈叙终于坐在了那座小木屋的客厅中。
那个女子已经换上了一件长裙，外面又套了一件浅青色的纱衣，长发也重新梳理过，整整齐齐地披在肩后。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沈叙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端庄我很优雅我刚才什么都没干”的气息。
但她的耳尖还是红的。
沈叙没有去提刚才那只田鼠的事情，而是借着灯光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女子。
这一打量，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女子的面容，和他记忆中的另一张面孔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的银白色长发，同样挑染着淡粉色的发丝，同样的眉眼弧度，同样的那种即便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也掩盖不住的、带着一丝稚气的灵动。
他上一次见到拥有这些特征的人，就是红鸾。
沈叙在心中将两张面孔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两个人就算不是双胞胎，也一定有极近的血缘关系。
而她正低着头，在心里进行着一场翻江倒海般的内心独白。
他是谁？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看到了我拿着老鼠唱歌的样子！！！他看到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不对，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别人！
那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外面的阵法没有触发啊！
这个人能无声无息地穿过我布置在外面的那么多道感知阵法？！
他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看起来好年轻，但是那种气度……不像是普通人。
他会不会是仇家派来的？不对，我隐居了两百多年了，哪来的仇家？他难道是路过？谁家在枯井下面路过啊！
她正在脑海中疯狂运转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沈叙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怕惊到什么小动物一样：“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那女子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回答道：“我叫……白鸾。白天的白，鸾凤的鸾。”
沈叙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温和：“白鸾姑娘，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您的修为已经达到了飞升境界的巅峰。”
“灵性之强，在如今的修仙界中也算是顶尖层次了。以您这样的修为和资质，为什么会选择在地下隐居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叙。”
话音落下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白鸾的表情从拘谨变成了愣怔，从愣怔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兴奋的、几乎要跳起来的神色：“沈、沈叙！”
“您就是青云宗那位沈宗主？那位一个人封印了大鲲，打通了两界通道的沈宗主？！”
沈叙看着她那副瞬间变得双眼放光的样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知道！当然知道！”
白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刚才的拘谨和社死感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热忱，“修仙界谁不知道您啊！”
“您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了不起！那些事情随便拿出一样来，都够一个普通修士吹一辈子的了！”
“您倒好，一口气全做了！而且做完了人就没影了！您都不知道修仙界有多少人把您当神明一样供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中的亮光依然没有消减，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坦率：“其实……我跟您说实话吧。”
“原本我是打算拼上这条命去和天上的那些邪神搏一把的。”
“那时候我想着，反正姐姐也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能镇压多少邪神就镇压多少，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死之前能值回票价就行。”
“然后后来！”
“我听说您把那些邪神全搞定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第二反应是，那我还拼什么命啊？然后就……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
她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天下太平了，我又没什么牵挂，东跑西跑多累啊。”
“我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桃子，喝喝茶，唱唱歌，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
沈叙看着她那副坦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句：“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认识红鸾吗？”
白鸾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瞪大了眼睛，声音一下子变得急切起来：“您、您认识我姐姐？！”
沈叙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了然。
果然是姐妹。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红鸾是你的姐姐？”
“是！”
白鸾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们是亲姐妹！我姐姐她飞升的时候我还没有到飞升境界……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我自己也到了飞升境界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沈叙听完沉默了片刻。
白鸾和他之前猜测的一样，确实是红鸾的妹妹。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看着白鸾认真地说道：“白鸾姑娘，如果我说，你的姐姐，大概率还活着，你愿意跟我去见她吗？”
白鸾愣住了。
她那双带着银粉色光晕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可是……我姐姐已经飞升好几百年了。”
“我和她之间有一个同心锁——”
她说着，从衣领中扯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坠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锁。
那玉锁通体莹白，但表面的光泽已经黯淡了，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雾，看起来如同一块沉寂的石头，没有任何灵性的波动。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锁，声音微微发颤：“同心锁只要两个人相隔的距离过远，就会失去联系……但如果其中一个人死了，同心锁就会彻底暗淡下去。我的同心锁……已经暗淡了好几百年了。我一直以为她……”
“她转生了。”
沈叙的语气很平静，但很笃定，“在飞升的过程中，她遇到了一些意外，但那些意外没有要了她的命，只是将她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见过她。”
“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还在那个地方。”
白鸾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您说的是真的吗？您不是在安慰我？”
沈叙摇了摇头：“我不做没有把握的猜测，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你的姐姐大概率还活着。”
白鸾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同心锁，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好。”
“那我去！”
她又低头看了看这间小木屋，看了看窗外那几棵她亲手种下的桃树，看了看那条她听了无数年的地下暗河。
然后转回头来，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些东西都不要了。没有什么比我姐姐更重要。”
沈叙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好，那我们走。”
对于沈叙而言，在系统任务的一些隐性的指引之下，沈叙现在基本上还是可以判断出来红鸾是活着的。
不然白鸾没道理会是第一个前往那地方的人。
……
白鸾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飞升”。
她紧紧地攥着沈叙的衣角，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高维空间中，瞪大了双眼。
她以为自己见过的世面已经够多了。
她在修仙界活了数百年，见过飞天的大鲲，见过遮天蔽日的邪神投影，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的天地异象。
但眼前的一切，依然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片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远近。
她的脚仿佛踩在虚空中，却又感觉脚下有着某种看不见的支撑。
像是踩在一层极薄的冰面上，下面就是无尽的星空深渊，令人既敬畏又目眩神迷。
周围悬浮着无数星神。
它们有的巨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际，如同一座座漂浮在虚空中的大陆。
有的又小如拳头，像萤火虫一样在远处缓缓飘动。
她看到一只由纯金铸造的、浑身流淌着古老符文的巨牛，正慢悠悠地从不远处踱步而过，每踏出一步，虚空中便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她看到一条由无数星辰串联而成的长蛇，首尾相接，缓缓旋转，像是一座活着的环形山。
她还看到一枚巨大的铜钱！
是的，一枚方孔圆形的铜钱，古铜色的表面上布满了翠绿色的铜锈，它在虚空中无声地滚动着，每滚一圈，都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粒从它的方孔中洒落出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黄金雨。
而最让她感到震撼的，是那些星神之间的互动。
她看到一头通体半透明的琉璃巨象，正用它那长长的鼻子去卷一只通体由火焰构成的蝴蝶。
那蝴蝶轻盈地一闪，巨象的鼻子卷了个空，火焰蝴蝶落在了巨象的鼻尖上，像是轻轻亲吻了一下。
巨象甩了甩鼻子，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轰鸣，直接回荡在她的神魂深处，像是一声来自远古的钟鸣。
那种感觉既天真又浪漫，又带着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宏大到近乎神圣的意味。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活的博物馆中，又像是不小心闯入了一座神明的动物园。
她下意识地往沈叙身边靠了靠，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星神之间并不存在有直观的一些互动，很多时候便是一种偶然。”
“如同树叶落在地上，这不能算是树叶和地面的互动，只是一种必然所形成的一些情感的不客观判断。”
沈叙则还是给出了一些介绍的。
而此时的沈叙，感受则完全不同。
他稳稳地站在高维空间中，脚下的那片混沌不再是汹涌激流。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那片虚空中灵性与天地灵气的交织脉络，那些脉络像是无形的经纬线纵横交错，延伸向视野的尽头。
他甚至可以踩在上面行走，而不再是被裹挟着漂流。
他可以停，可以走，可以左转，可以右转。
这片空间对他来说，终于从一条无法抗拒的激流，变成了一片可以自由漫步的旷野。
当然，他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探索的时候。
他迈开脚步，带着白鸾快速地穿行在高维空间中，每一步跨出都是极远的距离。白鸾被他半拖半带地拉着走，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一边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些渐渐远去的星神，眼中满是惊叹和不舍。
就在前方出口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的时候，白鸾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惊讶：“沈前辈——那边有一个女人！”
沈叙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顺着白鸾的目光扭头望去，在那片灰蒙蒙的混沌深处，在几尊巨大的星神的间隙之间，确实有一道女子的身影。
那是一个模糊的光影轮廓，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有一个安静的、模糊的剪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着他们。
沈叙认出了那道身影。
他已经在通道中见到她好几次了。
她似乎总是在那里，总是在那片灰蒙蒙的深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经过？
但他只是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说道：“先不管这个。我们快走，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白鸾连忙点头，重新攥紧了他的衣角。
沈叙加快了步伐，那道女子的身影在他们身后迅速缩小，最终被出口的白光吞没，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下一秒，沈叙带着白鸾穿过了通道的出口。
光芒消散，脚下的虚空变成了坚实的地面，周围的气息从高维空间的混沌，变成了带着草木清香和阳光温度的空气。
白鸾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脚步，然后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天空是蓝色的。
云朵是白色的。
远处有山，近处有树，有风吹过她的发梢，带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清爽而陌生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惊讶地皱了皱眉头：“这个地方……天地灵气好充沛！但是灵性好少啊……和修仙界完全不一样。”
沈叙站在她身边，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轻松和如释重负：“两个世界才刚连在一起不久，灵性和天地灵气还在互相调和，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达到平衡。”
白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叙没有再多解释，而是从怀中取出了手机。
他开机，拨号。
嘟——嘟——嘟——
然后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公子？”
沈叙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心中一块悬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我。景儿，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吸气声，然后那声音带着笑意，温温柔柔地说道：“欢迎回来。”
沈叙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下来：“我离开了多久？”
“六十年。”
沈叙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松了一大口气，他闭上眼睛，低声说了好几遍“谢天谢地”，然后才重新开口道：“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为自己至少要离开一百五十年。”
“了六十年，就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他说着又顿了顿：“手头的事情已经忙完了，我先处理一下这边的一些后续，然后就回家。你想吃什么吗？我带给你。”
电话那头的轩辕景轻轻笑了一声：“那我等你回来，你带什么我就吃什么。”
沈叙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了，他轻声说了句“好”，又说了几句话，才挂断了电话。
白鸾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叙手中那个小小的、会发光的、会发出声音的长方形物体，脑子里的问号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是什么法宝？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为什么他要对着这个法宝说话？而且他说话的那种语气好温柔，好耐心，好有耐心。
她印象中那个随手灭掉邪教、一掌拍碎邪神投影的沈宗主完全不是一个人！
要知道这沈宗主在修仙界那个地方可是风驰电掣的！
走到哪电到哪，好凶的！
沈叙将手机收好，转头看向白鸾，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走吧，我带你去东土，去见你姐姐。”
白鸾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叙带着她腾空而起，两个人的速度快如流光，几乎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便已经横跨了千山万水，降落在了一片苍翠的山脉之中。
沈叙在一座古旧的山门前落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羽化门”三个字的匾额，然后微微闭上了眼睛，神念轻轻一扫而过。然后他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你姐姐还活着。”
……
在后山的一座洞窟深处，红鸾正在闭关。
她已经在这个洞窟中坐了两百多年了。
对曾经经历过飞升、转生、异界漂泊的她来说，百年的闭关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这片世界的天地灵气浓郁得令人发指，虽然灵性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世界自有其独特的修行逻辑。
以纯粹的气血和内力为根基，以武魂体魄为媒介，与天地共鸣。
她在东土待了两百多年，早已适应了这片天地的规则，甚至还摸索出了一些将修仙界的功法和这个世界的武学相互融合的方法。
此刻她正闭目端坐，体内的元罡如同一条安静的河流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然后她布置在洞窟外的警示阵法被人触动了。
红鸾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瞳色极淡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羽化门的后山本就偏僻，这块洞窟更是被她用阵法隐藏了起来，连门中的长老都不知道这处地方。
谁会触动她的阵法？
她微微皱了皱眉，从修炼状态中退了出来，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尘，走出洞窟去看看外面的不速之客。
她穿过洞口的藤蔓，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松，来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上。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站在老槐树下，银白色的长发中挑染着几缕粉红色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在这个世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素白色长裙，正双手攥着衣角，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看着她。
红鸾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棵老松的阴影边缘，看着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女子，大脑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那张脸！
那张和她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眉眼！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面容！
那是她小时候牵着手一起在山野中奔跑的面容！
是她飞升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的面容！是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面容！
白鸾也看着她。
姐妹二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林间的风轻轻地吹过，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旋转着落下。然后白鸾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往前跑了两步，然后扑进了姐姐的怀中，发出了压抑了几百年的、带着无尽委屈和思念的哭声：“姐姐——！”
红鸾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抱住了自己妹妹颤抖的肩膀。
她的眼眶也红了，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妹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低低地、带着鼻音地说了一声：“嗯……你长大了。”
姐妹二人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红鸾帮妹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正想问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正悠闲地靠在一棵树干上的人。
沈叙见终于注意到自己了，他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哎呀，终于发现我了。”
“我站在旁边当了好一会儿小透明了，不容易啊。”
红鸾先是一愣，然后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但这一次是带着笑意的。
她快步走上前，对着沈叙深深地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和郑重：“沈大人，真的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旁边的白鸾大步走过来，额头上的黑线几乎要实体化了：“姐姐！是我先跑过来抱住你的！你还没跟我好好说几句话呢！”
红鸾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妹妹那副吃醋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然后又转回头看向沈叙，“沈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怎么找到我妹妹的？”
沈叙摊了摊手，简洁地将整个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红鸾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沈叙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对姐妹，语气温和地说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妹妹应该会有很多事情要问，很多东西要适应。”
“这边的世界规则、修炼体系、生活习惯，都和修仙界不太一样。”
“你带着她慢慢熟悉一下吧。”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忙完了，再过来找你们。”
红鸾郑重地点了点头：“交给我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沈叙笑着点了点头，又朝白鸾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踏着树梢的叶片轻轻一掠，便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
姐妹二人站在林间空地上，望着那道紫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口：“他——”
两人又同时停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红鸾先开口道：“你先说。”
白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疑问一口气全倒出来一样，语速极快地说道：“姐姐你是不知道沈前辈在修仙界有多厉害！”
“他一个人就把整个修仙界翻了个遍！”
“你知道他修复了一座断裂了几万年的彩虹桥吗？你知道他把修仙界和仙界连在一起了吗？而且他带我从修仙界过来的时候穿过了一片全是星神的地方！”
“那些星神——好大！好多！好神奇！有一头琉璃大象用鼻子去逗一只火焰蝴蝶！还有一枚巨大的铜钱一直在滚！还有——”
红鸾听着妹妹那连珠炮般的话语，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白鸾被姐姐笑得愣了一下，然后鼓起了脸颊：“怎么了嘛！我说的是真的！”
红鸾笑够了，放下手，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和惊叹的眼睛，眼中满是温柔：“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沈大人他，确实就是那样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他总是能做到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姐妹二人坐在老槐树下的两块青石上，聊了很久很久。
红鸾向妹妹讲述了当年飞升时的经过。
那些恐怖的星神投影，那场意外的空间乱流，以及她最终如何落入了那个神秘的小世界，又是如何在被沈叙发现，被他带到了这个世界。
白鸾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感叹：“原来姐姐你经历了这么多……”
白鸾也向姐姐讲述了这些年修仙界的变化。
沈叙离开后的那些年，没有了星神的威胁，修仙界渐渐地恢复了元气。
新的宗门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旧的宗门也在重新整顿。
虽然偶尔还有一些小规模的冲突和摩擦，但比起当年邪教横行、星神压顶的日子，已经是天堂一般的光景了。
而她自己在沈叙走后，逐渐发现世间已经不太需要她这种级别的战力去拼命了。
便索性找了个清静的地方隐居起来，种了一小片桃园，养了一只田鼠，唱唱跳跳地过了几十年逍遥日子。
红鸾听到“养了一只田鼠”时，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田鼠？”
白鸾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那是——那是机缘巧合！它自己跑进来的！我看它可怜就没赶它走！我平时不拿老鼠的！真的！姐姐你信我！”
红鸾看着她那副慌张的样子，也不拆穿，只是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白鸾正了正神色，目光中带着认真的感慨：“说真的——那位沈前辈真的是太强了。”
“我在修仙界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很多事情，但都只是听说。”
“这一路上亲眼看到他带着我穿过那片地方的样子，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强者。”
“他站在那片地方的时候，那种从容，那种笃定，好像整个天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样。”她顿了顿，“他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不，应该说我听说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真正配得上‘无敌’这两个字的人。”
红鸾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声音中带着一种淡淡，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是啊……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
沈叙离开了羽化门后，并没有急着回去见轩辕景。
他站在高空之中，俯瞰着下方苍茫的东土大地，然后闭上眼睛，将神念缓缓地铺展开来。
他之前在南洞庭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气息，便以为所有认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白鸾”这个名字的出现，提醒了他一件事，他当时只在南洞庭找了。
他根本没有来过东土，没有在东土展开过神念。
他的神念瞬间覆盖了整片东土，缓缓地扫过山川、河流、城镇、村庄，扫过那些繁华的都市和偏远的小镇。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不算很强，但很稳定，清澈而坚韧，带着一种他所熟悉的特质。
沈叙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惊喜和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我真是个笨蛋，之前哭得那么早。”
他现在非常确信自己之前确实是哭早了。
人一乱，就容易遗漏很多东西。
他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那气息所在的位置飞了过去。
……
沈叙落在一个小镇的入口处，这个小镇不大，带着一种典型的东土边陲小镇的气息。
没有高楼大厦，最高的建筑也不过三四层的样子，街道两侧种着一些梧桐树，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球形灯泡，在渐暗的天色中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暖黄色的光。
镇上的人不多不少，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在巷口追逐，几家小饭馆飘出饭菜的香气混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给人一种宁静而踏实的日常感。
沈叙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然后他看到了一座武馆。
那武馆的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镇东武馆”。
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槛被进进出出的脚步磨得有些发亮。
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院中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年轻人正在暮色中一招一式地打着拳，口中发出整齐有力的呼喝声。
沈叙站在武馆门口看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到了武馆对面的那家店。
他刚才看到那家店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走近了确认了一下……
没错，那确实是一家网吧。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颇有格调，招牌是那种复古的灯箱招牌，上面用行书写着六个字——“来叙网络会所”。
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写着“新到饮品”“会员优惠”“包夜特价”之类的字样。
沈叙站在网吧门口，看着那块招牌上的“来叙”两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出来。
他真的没有想到，那位在南洞庭洞庭学府时的学姐陆薇薇，最后竟然会跑到东土这个对她来说偏远又陌生的地方，开了一家叫做“来叙”的网吧。
他正准备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诶——你等等！”
沈叙回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印有网吧logo的围裙的年轻姑娘正快步朝他走来。
那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上下打量了沈叙一番，然后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开口道：“你是coser吧？扮得还挺像的！这衣服料子看起来不错诶，定做的吧？多少钱？”
沈叙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然后礼貌地回答道：“我不是coser，我是来找人的。”
那姑娘摆了摆手，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行行行，来找人的？找谁呀？你要是想追我们老板，那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沈叙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穿成这样想来追我们老板的人。”
那姑娘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上个月有个穿白西装捧玫瑰来的，被老板从三楼天台上一盆洗花水浇下去了。”
“上上个月有个开豪车来的，老板连门都没让他进。”
“去年还有个自称是什么名门正派弟子的，在门口站了三天三夜，老板愣是没正眼看他一眼。”她放下手，双手叉腰，一副“我看得多了”的表情，“我们老板啊，心有所属了。”
“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但她偶尔发呆的时候会看天空出神。”
“所以你啊，还是早点回去吧，别白费功夫了。”
沈叙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我还是有点机会的。”
那姑娘“嗤”地笑了一声：“你要是能追到我们老板，我名字倒过来写！”
沈叙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南洞庭的百元纸钞，在两指间轻轻晃了晃：“不然这样。”
“我进去试试，要是成了，你给我一百块。”
“要是没成，这一百块归你。怎么样？”
那姑娘看着那张南洞庭的百元纸钞，眼睛微微一亮。
南洞庭作为经济最发达的区域，其货币在整个原世界中都有很高的含金量，一百南洞庭币，抵得上普通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想了想，然后一拍手：“行！赌就赌！但是说好了——要是你被老板赶出来了，可不能赖账！”
沈叙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
那姑娘便推开网吧的玻璃门，带着沈叙走了进去。
她一边走，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劝着沈叙：“你看看这装修！我们老板亲自设计的，格调多高。”
“再看看这电脑配置，全是顶配的，整个东土能找到几家？我跟你说，难追的，你早点死了这条心比较好……”
沈叙一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一边打量着网吧内部的装修。
一楼是大厅，摆放着几十台电脑，灯光柔和，装修确实很有格调……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些绿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咖啡香混合的气息，和外面那些乌烟瘴气的网吧完全不同。
那姑娘带着他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来到三楼。
三楼的楼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有楼梯通向天台。
那姑娘推开那扇小门，探出头去喊了一声：“老板——有人找你！”
天台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习以为常的疲惫：“是不是又有人来拜访了？我不是说了么，不见客。”
“不管是什么人，不管带了什么礼物，通通不见。”
“你让他们回去吧。”
那姑娘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老板，这次不一样！这个人说他认识你！还跟我打赌了一百块呢！”
天台上的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水壶，转过身来准备像往常一样用礼貌而坚定的语气拒绝这个不知道第几十个的追求者。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小门口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站在暮色渐浓的天光中，身后是楼道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隔着天台上那些正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的花草，看着她，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抬起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随意地挥了挥。
“好久不见。陆学姐，你还好吗？”
陆薇薇站在天台上，手中还握着她刚刚放下的水壶。
晚风从她身边吹过，带动了她垂在肩头的发梢。
她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起，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却依然保持着那种学姐特有的、故作淡定的语气：“还行。倒是学弟！怎么穿成这样？刚从片场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