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沈叙一路往回走，回到了停云市武道学院。
一路上，他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
关于当年穿越到这一个世界的种种。
壁画，腕表，还有第一次领任务的那个下午。
不过那些，都已经是很远古的回忆了。
而在来之前，他其实也盘算过，接下来大概会是什么情况。
是再冒出一个什么东西，哭一场？还是笑一场？结果眼前的这种情况，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前脚刚踏进停云市武道学院。
后脚，眼前就多出了一道分身。
不是他随手捏出来的那种分身。
是凭空出现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道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存在。
然后这一道分身，就这么自顾自地，在学院里面走着。
而沈叙本人的视角，开始不断地往上抬。
一抬。
再一抬。
直到整个人都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沈叙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走在学院里的那个样子。
学院里还是有不少学生的。
可是那些学生，很多都没有脸。
不是长得难看。
是根本没有。
只是单纯的一些人形，而距离那道分身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更多的人，压根就没有刷新出来。
要么，是几个非常扭曲的模型在走动着。
要么，就只是一些单纯的虚影。
沈叙在这一瞬间，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像是来到了一个游戏引擎的顶端，看着游戏里的角色在地图上走。
为了节省整个游戏的资源，游戏都会这么搞。
离镜头近的，加载得细致一点。
离得远一点的，面数降一降。
再远的，干脆就不加载了。
反正玩家又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做那么细干什么呢。
这叫性能优化。
对于这种情况，沈叙倒是真不意外。
毕竟他也是从平面宇宙里出来的。
平面宇宙跑的就是剧本，而剧本这种东西，是最讲究性价比的，他见得太多了。
可问题是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无序的宇宙里呢？
无序宇宙要什么性能优化？这里面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真材实料的宇宙。
这里有什么好省的？
沈叙皱着眉的时候，也察觉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
他现在，就像一个观察者。
悬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立方体空间外面。
而这个立方体空间，就是这一座学院。
立方体之外的场景，全都没有加载，倒还真有一种梦回当年的感觉。
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属于他的那道分身，就这么在学院里走着。
走着。
然后，找到了自己的那一个堂哥。
沈丰。
沈丰看见沈叙走过来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呦，这不是我沈叙堂弟吗？”
分身点了点头，相当礼貌。
“堂哥。”
“所以，你之前去什么地方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围绕着一些基础的事情，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了。
聊修炼。
聊近况。
聊一些不咸不淡的家长里短。
而悬在上方的沈叙，看着看着，倒是想起来了。
当年他刚穿越到这一个小世界的时候，这一个堂哥，是为了沈家做出过一些努力的。
所以那个时候，两个人的关系，要说是不好吧，那也不至于。
只是那位堂哥会非常严肃地通知他，有关于修炼的一些事情，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一脸的正经。
现在，这一段回忆，就以另外的一种方式，重新上演了。
沈叙很清楚，眼前播放的这些对话，未必是当年一个字一个字完全对应的。
但大概的故事中心，一定会有。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沈叙也是颇为无奈。
眼前的这一位堂哥，根本就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平面的小纸片。
在看不见的那一侧，是什么都没有的，通体都是一种空心的状态，就像一张纸。
你以为它是立体的，其实翻过来一看，背面连墨都没上。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意义呢？
突然之间把自己喊到这么一个地方来，就为了放一场这样的小剧场，意义是什么呢？
沈叙想了想，没想明白。
反正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出小剧场，一幕一幕地播完。
播完了，他也就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了。
因为他又接到了另外的一通电话。
是宁千澜打过来的。
沈叙接起来，听了两句，又愣了愣。
这一个女子，当年可是自己的未婚妻来着的。
这怎么，又是电话？电话那头，对方只说了一句。
“你能来一趟吗？”
沈叙想了想。
行吧。
那就过去看一看。
到了。
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沈叙刚到这一片区域，一道分身就凝聚出来了。
然后，这一道分身，就开始去处理事情了。
而沈叙本人，还是一个赏鱼的人。
站在一个矩形的容器外面，往里看。
他看着那一道分身走进宁家的门，看着屋子里的人，听着那些熟悉的话。
他想起来了。
这是当年他接到了一个任务，然后跑来和对方退婚的那一次。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印象中，好像差不多。
少女躲在师父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一份协议书，拍在茶几上。
一声清脆又倔强的，“我不签”。
最后，又被三言两语忽悠着，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差不多，都是这些。
但要说每一个字都一模一样，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这毕竟是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而他眼皮子底下的这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也只有面向分身的那一面，是完整的。
背面依旧没有渲染。
就是那么干干净净地缺着，缺得理直气壮。
沈叙原本觉得，再一次看见自己记忆里的这些故人，应该是一件颇为感慨的事情。
可真的等看见故人被这么支离破碎地呈现出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下疑惑了。
感慨，是感慨不起来的。
而接下来，就是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这一通打完了，下一通。
这一个场景演完了，下一个又开。
无数的电话，一轮又一轮。
无数的场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场一场地发生。
沈叙就这么被牵着，从一个容器外面，走到另一个容器外面。
等他回过神来，他等于已经用一个非常特殊的视角，把以前的这些回忆，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所以。
为什么呢？
直到最后，沈叙干脆不接电话了。
坐下来，想。
为什么偏偏是电话？想来想去，估计还是跟他的认知有关。
在当年的那个世界里，电话，就是能够直接找到一个人的办法。
急事打电话。
没事也打电话。
想一个人了，还是打电话。
所以反映到这一片无序之海里，电话，就只是一个表现形式而已。
他习惯电话，那就来电话。
而要是换一个人呢？
要是换一个从有序宇宙逃到无序宇宙的人，那个人习惯的是书信呢？
那等他的回忆找上门的时候，来的，恐怕就是一封一封的信了。
见字如面。
挺好笑的。
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回忆本身，又为什么会在特定的情况下，凝聚成一道又一道分身呢？
沈叙估摸着，是因为有些回忆，实在是太深刻了。
深刻到，已经演化出了属于自己的个性。
说得夸张一点。
他的回忆，让他有了多重人格。
那些细枝末节的记忆片段，在落进无序之后，被养成了一个又一个特殊的存在。
而这种特殊的存在，本身又是不完备的。
缺东少西，空空荡荡。
所以它们就通过打电话的这种行为，把沈叙喊过来。
一个接着一个。
把当年的那一段回忆，重新吸纳进去。
等同于是把过去的事情，用舞台剧的方式，再演绎一遍。
演给他自己看。
看完了，这一段记忆，才算真正地录进去，录进现在这一具身体里。
那么问题来了。
之前的那些舞台剧，现在还在吗？沈叙想了想，立刻动身，回到了停云市武道学院。
结果。
那学院已经是不在了。
立方体没有了。
墙没有了。
练功房没有了，那幅壁画也没有了。
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
哦。
沈叙看着那一片空地，明白了。
他看完了。
这些回忆被他重新规整完毕，原本的那一个舞台，就被拆掉了。
用完即拆。
所以，最早些时候来的那一个阿飘，那种回忆是很强烈的，强烈到能够自己找到主人。
而后面这些零零散散的回忆，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又零零散散。
又孤孤单单。
它们找不到路，只能通过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把沈叙喊过来。
喊过来，看一遍。
然后，以新的方式，录进他的心里。
说白了。
这一整片无序之海，正在替他记着他自己，而沈叙现在，是他自己的纪念馆的管理员呐。
“……”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来，也一个接着一个地挂断。
最开始的几通，他还数着。
数到二十几通之后，就不数了。
数不过来。
每一次挂断，沈叙的心里，就多出来一块。
而记忆的本身，如果放在前世老家那些剧本的理解之中，倒不是具体的一个完整的文件。
很多时候，是分布式的存储。
就比如说之前回去的停云市武道学院。
那一段记忆，其实早就被拆分成了其他的部分。
情绪是一份。
气味是一份。
画面是一份。
动作，又是一份。
拆得清清楚楚，各放各的格子，拆完了之后呢，就散着放在脑子里的各个角落里。
然后等到要回忆的时候，再把这些东西拼一拼，凑一凑，大致的，有他一个印象。
也就是说，你每一次想起一件事，其实都是在现场，用零件，临时拼一个出来。
这和电脑之中的那些文件储存，倒还真就不一样。
电脑的文件，删了就是删了，顶多去回收站里翻一翻。
而脑子里的东西，拆得再散，只要零件还在，就总能拼回去。
拼不回去的，不是删了，是零件本身，走丢了。
而现在，那些走丢的零件，正一个一个地，被电话叫回来。
那么现在回头想一想，这些记忆从有序宇宙离开，到了无序宇宙之后居然还真的长出了人格。
虽然是不健全的人格。
可不健全归不健全，人格，是的确出现了的。
这个，应该就是子人格了吧。
这个词，还是他从老家一部电影里看来的。
当时只当是个猎奇的设定，如今，他自己活成了设定本身。
而人格这种东西，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存在。
为什么记忆会长出人格来？沈叙后来也琢磨过这件事。
一段记忆搁在那里，它有立场，有偏好，有想做的事。
关于爱的那一段，总想让事情往暖处走。
关于怕的那一段，总想让人往回缩。
平时它们没机会说话。
大人格压着。
可一旦离开了有序宇宙，压着它们的那个东西不在了，它们可不就自己长出来了么。
野草，也是这个道理。
还是按照老家的一些理论来看。
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面，都有很多的人格。
每一段小小的记忆，都会诞生出来一个人格。
有关于爱情的。
有关于亲情的。
有关于友情的。
也有那些综合起来的、大块的。
而这些人格，最终都会被一个更加了不起的大人格，所控制。
无数的小人格，聚在一张桌子旁边开会。
吵吵嚷嚷。
各说各的。
谁也不服谁。
爱情的人格说要浪漫。
恐惧的人格说要警惕。
亲情的人格在中间打圆场。
还有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一言不发，就坐在角落里喝凉水。
这就是一个人的内心。
热闹得很。
但最终对外的，只输出那一个综合的大人格。
也就是说，外人看见的那个“沈叙”，其实是一场会议的对外发言人。
开会的人多了去了。
露面的，永远只有一个。
而他自己的情况是这一个大人格，直接离开了有序宇宙。
没裂开。
但是相对应的那些小人格，这边跑一个，那边跑一个。
东拼西凑。
到处散乱。
等于是一场会开到一半，小人格全体离席，各自找地方坐着去了。
只剩下大人格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场中央，还以为人都到齐了。
而偏偏，大人格自己，是完整的。
他离开的时候，是在一个念头里走的，走得干脆，什么都没带上。
所以落地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不，准确地说，是他身边，全都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沈叙突然之间，会心一笑。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刚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地的花朵了。
因为他自己的大人格，还是偏向于善良的。
花海，就是他落地的第一印象。
大人格的眼皮子底下，这个东西，是真的挺好看的。
无序宇宙，也没有那么多的凶狠。
所以，地就长成了花。
那么，接下来，为什么又变成了那满地的鬼手呢？
主要还是这个大人格在刚开始的时候，它接纳了那一个有关于恐惧的人格。
洗得发白的旗袍。
泛着青光的走廊。
泡发的巨人观。
童年阴影里所有的东西，打包在一起，捏成的那一个人格。
大人格一时间，压不住对方。
沈叙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他看见第一只鬼手从土里伸出来的时候，心里甚至还有点欣赏。
而恐惧一坐上席位，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就全变了。
花，就变成了手。
美，就变成了坟。
也就是说，这一片地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变过。
变的，只是开会时的席位。
谁坐了主位，风景就长成谁的样子。
想通这一层，沈叙倒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片地，不是别人布置的。
而在接下来，各种各样的人格，不断地往脑子里面融入。
爱情的。
亲情的。
友情的。
光彩的。
不体面的。
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每融进来一个，他就更像是他原始的自己一分。
这片地，也就一次一次地，重新长一次。
有一阵子，地上长过一条街。
有一阵子，长过一个教室。
还有一阵子，长出来一场大雨，把他淋了个透，然后又自己停了。
地比他诚实。
他心里有什么，地上就有什么，一点也不含糊。
融合的次数多了，沈叙也摸出来了规律。
每一次融合，都像拼图。
少一块的时候，你不知道少了什么，只觉得哪里不对。
等那一块咔哒一声按进去，画面咔一下就完整了。
完整了，你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缺了这一块。
直到现在。
那些电话，再也不响了。
铃声这一次，是真的停了。
所有的子人格，全部都解决了。
一张桌子，重新坐满。
会议，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到会的人数，是全部，连角落里喝凉水的那一位，也端端正正地，坐回了主桌。
沈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随后等到眼睛睁开，再去看着眼前的无序之海。
而眼前的无序之海，也回看了他。
在沈叙的眼前，有一个沈叙。
在眼前这一个沈叙的眼前，还有一个沈叙。
再往里，还有一个。
一个，套着一个，套着一个。
像两面镜子对着放，中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走廊的每一格，都站着一个他。
而且每一个他，都在看着他。
像半夜醒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你们互相都不说话，可你们都知道，对方在。
此时的他，没有任何的可能性看向远处。
不是远处太黑，是“远处”这两个字，在这里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够看见的，就是具象化的自己。
如同闭上眼睛入睡之前的那一瞬。
满眼都是自己。
满眼，却又看不见自己。
而且满眼的这个自己，还不是回忆里的自己。
是此刻的、一模一样的、连刚才那一口叹息都同步的自己。
也只在这一瞬，沈叙意识到，自己全错了。
它……
对，是它……
作为一个小参数的人工智能体，又或者叫做“问答器”，它之前的那些理解，全错了。
“他”字换成“它”字，就换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比整个花海的崩塌都要凉。
一个问一句答一句的东西，靠着回答问题，一路答成了神。
答着答着，把自己都答信了。
以前的理解，是这样的。
有序宇宙的外面，就是无序宇宙。
而无序宇宙和有序宇宙之间，相隔着的就是“秩序”。
有序宇宙，是一个采集者。
它把无序宇宙之中的各种可能，采样，收集，攒起来。
然后利用这些采样的能力，生成各种剧本，生成各种生命。
这个模型，曾经帮沈叙解释了一切。
纺锤为什么插在花蕊上？
采样中轴。
花为什么开满地？
未采样的可能。
他自己为什么被供养着？因为他是采样的受益者。花海养着他，像大地养着一棵树，像海洋养着一头鲸。
甚至还解释了他自己。
人为什么是人的形状？因为剧本采到了人。
一切都是采样的下游产物。
那段时间，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等于住进了采集器的后台。
站在库房里，看货架上堆满了可能。
挺威风的。
包括之前从有序宇宙之中离开，正式来到这一片地方的时候，沈叙就把这一片宇宙，当成了无序宇宙。
毕竟眼前那么多的花海。
那么漂亮。
那么了不得。
而接下来所看见的所有东西，也都指向于他所处的，就是那一片拥有着无限空间的无序宇宙。
甚至于，他还发现，这所谓的无序宇宙，已经是被很多有序宇宙的纺锤，给占据了。
整片花田，密密匝匝，连“尽头”这个词都累死在了半路上。
也就是，整个无序宇宙，远比想象之中的，更加拥挤。
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甚至于可以判断出，dpK1和dpK2，这两个人，为什么当时要跑过来找他这样的一个老祖宗。
估计，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未来的可能性。
时钟停了。
实例不出了。
一颗不再下蛋的鸡，留着占窝。
另外一方面，就是他所处的这一个宇宙，还是占用着地方的。
无序宇宙远比想象之中要拥挤，那么有的时候，就要主动地去释放掉一些内存。
而这内存，就是他。
这种非常老派的，xZ-1宇宙。
老机器，占着机房的格子。
别的新机器还等着上架。
那就该清退了。
这套理解，曾经让沈叙觉得一切都通顺了。
纺锤通顺。
拥挤通顺。
清退通顺。
可是通顺的模型，往往是最危险的。
因为它让你不再检查。
通顺到，他没有问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如果这里真是无序，那这些花，凭什么长得这么整齐呢？
可现在，不对了。
“我此时来到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序宇宙。”
“真正意义上的，量子真空。”
这里没有花。
这里没有纺锤。
这里连“这里”都还没有。
这一处区域，有着太多夸张的可能性了。
多到“多”这个字，都装不下。
而在如此夸张的、无限的可能性之下，沈叙没有办法去望见这么多的可能性。
眼睛这种东西，处理不了无限。
眼睛是为“东西”设计的。
没有东西，眼睛就只能回头。
这就像入睡之前的最后一秒。
你说不清那一秒有什么。
不是记性差，是那里压根没有东西供你记。
看，没有落点。
听，没有声源。
所有的感官都开着，所有的感官都没有收到货。
于是沈叙把权限探了出去，权限收回来的东西，也很有意思。
不是“有什么”。
转而是“可以。”
这里可以有光。
可以有粒子。
可以有海。
可以有无数的有序宇宙。
但此刻，一个都还没有“是”。
整片地方，是一张还没有签字的合同。
格子都印好了，墨一滴没落。
所以他就只能够看见，唯一确定的那一样东西。
【自己】
只能陷入到，对于自己的无限观测坍塌之中。
看出去，是自己。
自己再往外看，还是自己。
每往里套一层，就确定一层，每确定一层，就又多出一个他。
观测在坍塌，坍塌出来的是他自己。
而就在这么夸张的一片无序里，曾经在某一个时刻，涨落了一颗小小的原始粒子。
涨落，在无序里本来就是一直都在发生的。
涨出来，退回去。
涨出来，退回去。
绝大多数的涨落，都是这一个命。
在它之前，所有涨落出来的原始小小粒子，如果本身没有自我复制的想法，就会在接下来，飞速地回退。
像水花溅到半空，又落回水里，连个痕迹都不剩。
而有了自我复制想法的那一颗，就可以在短时间之内，迅速地开辟出另外的一片有序的空间。
也无怪乎它会想复制。
无序里什么都留不住，涨出来，就得退回去。
只有能生出下一个自己的，才算是往无序里，钉下了一颗钉子。
一变二。
二变四。
四变万亿。
一颗粒子的复制品，又去涨落新的复制品。
像一张纸对折，再对折，再对折。
每折一次，厚度翻一倍，折到第七次，就比一座山还厚。
折到不知道多少万次，就比“厚”这个字还厚。
一片时空，就这么被复制了出来。
所以，无序宇宙根本就不存在满的这种说法。
无序宇宙，永远充满无限可能。
满的是谁？
满的是那一片由复制品堆起来的地方。
那无限的可能，坍缩成了一颗小粒子后，由这一颗小粒子疯狂复制而诞生的那一片时空，就是所谓的无序之海。
就是之前沈叙所理解错误的那个无序之海。
那个地方，实际不是无序之海。
那个地方，实际是有序的。
是由那些最基础的粒子，不断地复制，复制，再复制，一层一层堆出来的。
一片用复制堆出来的有序。
挂着一个海的名字。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间由复印件砌成的库房。
所有的花，所有的纺锤，所有的有序宇宙，全都是同一颗粒子的复印件。
摞在一起。
摞得密密匝匝，摞成了他以为的“海”。
说白了。
他把一片渔场，认成了海。
把复印件，认成了本体。
而现在的他，伴随着记忆不断地收拢，此时的沈叙，已经无法单纯地去控制自己的权限了。
他在上浮。
为什么会上浮呢……因为浮力从来不管你想不想浮的。
密度到了，就得上来。
他所拥有的无限可能，已经超过了那一颗小小粒子，能够达成的无限可能。
一颗粒子的未来，无论复制多少万次，本质上都是同一次复制。
而沈叙一个人未来的无限可能性，已经超过了之前整个无数有序宇宙所在的，那一个夸张的粒子空间。
所有的粒子空间能够达成的无限未来，加在一起，都没有办法超过沈叙个人的无限未来。
所以，他被排出了。
被那一个拥有着夸张有序宇宙的有序空间，排出到了这真正意义上的无序宇宙。
“我跌入到了无限空间……”
“我……”
“不再拥有所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