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外圈的一千五百多道全息投影，因为远程接入有延迟，反应慢了半拍，脸上还挂着上一秒的表情。
中圈的二百多位实体院士，面色庞然。
最内圈那二十多个核心席位，没有一个人敢转头。
探照灯还亮着。
光柱从高处压下来，把那一把孤零零的椅子照成一小块雪白的孤岛。
林北坐在里面，头发雪白，面色惨白，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光柱里有尘埃在缓缓地翻。
第一个出声的，是外圈的一道投影，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院士。
“不……不可能。”
“黑暗里不可能有生命。这不是立场问题，这是能量问题。”
“一颗行星离开恒星，表面温度在几十万年之内就会掉到液氮以下。地核那一点余热，撑不起任何一套完整的代谢链。”
“我们观测过。所有被熄灭的恒星周围，我们都留了监测阵列，一颗都没有漏。那些阵列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有。连一次异常的红外涨落都没有。”
“这不是那些影视作品里的东西。”
“宇宙不是那样的。”
“宇宙是讲道理的。”
“你要让一个东西活着，你得给它能量，给它物质，给它一处可以站的地方。”
“你不能光凭一句它们来了，就让一团黑变成一支军队。”
“老院长，我们不是不敬您。”
“可您这句话，没有任何模型支撑，连一个可以证伪的假设都没有。”
“这不符合任何一条我们已知的物理。”
另一边，人群深处，一个女声忽然拔高。
一位中年女院士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沿：“我倒想问一句……”
“老院长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在四百年前说？为什么不在八百年前说？为什么不在联邦刚开始关灯的时候说？”
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的反驳都重。
另外一人补充道，“老院长，您在那个地方守了那么长时间！”
“您什么都知道。”
“您看着我们一颗一颗地关灯，看着我们把一百七十二个文明抹掉，看着我们把最后四百万颗恒星熄灭，您一句话都没说。”
“那您现在站出来，是为了什么？”
又有人接上。
“会不会……这只是一次测试。”
“测试我们敢不敢质疑。”
“或者是老院长这些年在那个地方，接触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也有可能是他在替某一位说话。你们不觉得这个布置很奇怪吗，一把椅子，一盏灯，坐得那么端正。”
“够了。”有人喝止。
一个老院士慢慢地开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他每一年都可以救我们。”
“他没有救。”
“那么他今天来，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通知我们的？”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厅里的空气变了。
此乃憋闷。
而林北没有回答，他坐在光里，一动不动。
四周的喧哗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去，一层一层推到他脚下，又散开。
他没有看那些站起来的人，也没有看那些正在翻数据的人。
他的眼睛半垂着，视线落在地面上那一片被探照灯照白的地方。
他其实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可能”“没有模型”“为什么不说”“是不是测试”，剩下的都是嗡嗡的一片，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群虫子在飞。
可他觉得舒服。
他们在怕。
怕，就说明听懂了。
“老院长。”
一个声音站起来，把整个厅压住了。
43宏从核心席位站起来，他转过身，面朝探照灯。
“我是景-43-宏。”
“联邦科学院首席研究员。”
“老院长，我尊重您。”
“我读您的传记。”
“所以我不跟您绕。”他直起身，“您刚才说，那黑暗之中有一种质朴的恶意。”
“我想请您把这句话说清楚。”
“什么叫做质朴的恶意。”
“如果它是一种生物，那它必然有生物本能。”
“趋利避害，获取能量，扩张种群，这三条一条都少不了。”
“可我们观测到的所有异常，没有一条符合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
他伸手朝空中一划，会议厅上方浮起一张图。
“这是我们在黑暗区记录到的全部异常信号。”
“八百年，四十七万条。”
“它们的漂移速度，全部落在引力模型允许的误差范围内。”
“它们的分布，全部可以用尘埃云的流体力学解释。”
“它们的辐射，全部是余温，低于宇宙背景涨落的三个标准差。”
“这里面没有趋利，没有避害，没有扩张，也没有进食和繁殖。”
他把手放下，声音沉了下去，“我可以用我的全部学术生涯担保一句话。”
“在这种条件下，宇宙之中不会诞生任何生命体。”
“不会。”
中圈有人点头。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晏-49-舟也站了起来：“我同意景首席。”
“观测院六百年来所有的数据，没有一个点支持老院长的判断。”
“没道理出现的。”
“真的没道理。”
林北听完后。
他轻轻的说道：“你们把生命体，定义得太窄了。”
“在你们古朴的认知里，什么叫生命。”
“能新陈代谢，能繁殖，能应激，有复制的本能。”
“三条齐全，才叫活物。”
“这个定义没有错。”
“它只是太小了。”
“它是一把为碳基量身定做的尺子。”
“你们拿这把尺子量了整个宇宙，量不到的东西，你们就说它不存在。”
他抬起一只手，很缓慢地指了指自己头顶那片黑。
“往高一层看。”
“生命，是一个能够自我维持，并且把某一种梯度耗散掉的局部结构。”
“就这一句。”
“没有碳，没有水，没有细胞膜。”
“只有两个条件，能维持自己，能抹平落差。”
他把手放下。
“那么我问你一句。”
“地震。”
“算不算生命。”
厅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43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地震在科学上，属于非常典型的自组织临界系统。”
“沙堆模型，一粒一粒沙子往上加，堆到某个角度就必然崩塌。”
“崩塌的规模从小到大都有，但大的极少，小的极多，严格服从幂律分布。”
“震级每提高一级，频度下降约十倍。”
“大森定律，主震之后余震按时间倒数衰减。”
“这些我都清楚。”他抬起眼，“可这只是一套数学框架，一套描述能量释放规律的框架。”
“框架不等于活物。”
“您不能因为两个东西长着同一副骨架，就说其中一个是另一个的同类。”
“这不成立。”
林北淡淡地笑了一下。
“既然地震算不上生命。”他说，“那么生物系统的心跳，也算不上。”
“神经放电的脉冲序列，种群数量的年际波动，代谢节律，同样算不上。”
“因为它们全都是幂律。”
43宏的眼睛眯了起来。
厅里那一千七百多个人，在接下来的三四秒里，几乎同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地震像生命”。
那也不是“生命像地震”。
那是它们根本就是同一个数学家族里的成员，用的是同一副骨架，只是血肉不同。
一位理论物理的老院士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同一个框架。同一套临界行为。同一类幂律。”
“所以我们一直在用碳基这一把尺子，去丈量一个根本不按碳基设计的宇宙。”
林北没有看他，只看着43宏。
“往更远的地方看。”他说，“看整条生态链。”
“宇宙里的生命，不止一种。”
他说，“它是一条从大到小的层级。”
“每一层，耗散一种不同的梯度。”
“恒星耗散引力梯度。”
“它诞生，燃烧，超新星，把重元素撒出去，催生下一代恒星。”
“有出生，有死亡，有繁殖。”
“地震耗散应力梯度。”
“孕育几百年，爆发几十秒，余震一大串。”
“碳基耗散化学梯度。”
“就是我们，快，密，短命。”
“黑暗里的东西，耗散放射性梯度。”
“慢到以百年计。”
他停了一下。
“四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套的是同一个定义，所以宇宙是一个巨型生态，到这里才真的成立。”
他抬起头：“所以真相是，整个宇宙就是一台层层叠叠的梯度耗散机。”
“而我们，是其中最吵的那一层。”
厅里安静。
“现在，我把最后一段说完。”
“恒星是什么。”
“恒星是这台机器上的泄压阀。”
“它每一秒钟都在把引力梯度耗散成光。”
“一颗恒星烧一百亿年，就是一百亿年的持续泄压。”
“宇宙里所有的引力塌缩，都被这些阀门一点一点地放掉了。”
“你们关掉了一颗恒星，就是焊死了一个泄压阀。”
“你们关掉了四后面二十二个零颗恒星。”
“你们把整个宇宙的阀门，一颗一颗地焊死了。”
“那只锅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们自己算。”
“梯度不会消失。”
“它只是找不到出口。”
“于是它开始积累。”
“积累到某一个临界点，它就要找一个新的地方崩。”
“而这一次，崩出来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每一次崩塌，都是物质在动。”
“岩石在动，等离子体在动，尘埃在动。”
“这一次，压力太大了，太纯了。”
“整个宇宙的能量挤在一处，挤到连物质都撑不住。”
“所以崩出来的，是能量自己在动。”
“由纯粹能量组成的生命体。”
“你们的故事里有过这种想象。”
林北说，“那些旧文艺作品里写过，说宇宙中可能存在一种不依托物质的存在，说它们住在层与层之间，说它们是空间本身的褶皱在动。”
“亚空间生命。”
“你们一直当那是想象。”
“你们的想象，比你们的科学，更早地猜对了。”
“它们由宇宙的层间地震引起。”
“它们不吃物质，它们吃能量。”
“它们没有趋利避害，因为对它们而言，整个宇宙只有一处值得去的地方，就是最亮的那一处。”
“而你们把全宇宙的灯都关了。”
“只剩下联邦这一盏。”
“它现在很亮。它亮得像黑夜里的唯一一根火柴。”
“所以它们会来。”
“一百年之内。”
“各位。”
“从今天起，你们可以把纪年倒过来数了。”
“从现在往前，一百年。”
“一百年后那个零点，你们可以给它起个名字。我建议叫黑暗历。”
他把手放回膝上。
“而现在。”
“是黑暗历前一百年。”
……
黑暗历前一百年，这几个字落下去之后，会议厅里的寂静又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千七百多个人几乎在同一秒意识到同一件事，未来已经不存在了。
这道题不需要任何人说出来。
从今天起，往后的一百年，已经落进了一片真正的黑暗里，光锥之内不再有尚未到来的明天，只剩一段方向已经定死的坠落。
坐在探照灯下的那一位老院长，显然还有一些话没有说。
不过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林北抬起头，看了一圈。
“在说别的之前，我想先夸夸你们。”
“你们很聪明。”
“这不是客气话。”
“我活了很多年。”
“见过很多时代的聪明人。”
“前联邦那一代，聪明在刀上。”
“教派那一代，聪明在嘴上。”
“你们这一代，聪明在纸上。”
“你们用一千年，把物理学用到了它的边角上。”
“第一代武器，靠观测、靠匹配、靠一颗一颗点名，那还是蛮力。”
“到了咏叹调，你们不点名了，你们发一首歌出去，让每一颗恒星自己认领自己的那一段频率，自己把波压缩成子弹，自己朝自己开火。”
“我第一次看到那份公开报告的时候。”
“第一遍我看不懂。”
“第二遍我看懂了原理。”
“第三遍我看懂了你们的野心。”
“你们是在把整个宇宙改成一个可以随手关掉的东西。”
“更厉害的是，你们连成本都算到了极致。”
“一颗黄豆。”
“一颗鸡蛋。”
“一只蚂蚁。”
“你们把毁灭一颗恒星所需要的能量，从一颗黄豆压到了一只蚂蚁，压到最后干脆不需要能量，只需要一段正确的相位。”
“我那个年代的人，想杀人，得先把自己变强。”
“你们这一代，想杀一颗星，只需要先把它听懂。”
“这中间差了多少层楼，我数不过来。”
“你们这一代人里，随便挑一个放到我那个年代，都会被写进史书，写满整整一章。”
“而你们有一千七百多个，坐在这里，谁都不觉得自己了不起。”
“前联邦那一代最聪明的人，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守住一个不能动的东西。”
“你们这一代，一辈子做的事情，是把整个宇宙改了形状。”
“你们比我们强。”
“你们也很好。”
“四百年，联邦没有一例战斗创伤。”
“新生儿死亡率从百分之三点七降到百分之零点零二。”
“孩子不需要学防空，不需要学怎么在避难所里活过第一夜。”
“天文台改成了天文馆，因为你们不再需要观测宇宙了。”
“我也见过你们关掉一颗恒星之后，还留一个监测阵列在那儿看着它，一看就是几百年，怕它出什么意外。”
“你们杀人，还留着记录。”
“一个文明把自己的力气，花在让人少疼一点上，这件事本身就是好的。”
“好得不需要任何人来批准。”
“你们最难得的，是纯良。”
“这一千年里，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自己。”
“关灯的人不为自己。”
“写方案的人不为自己。”
“造武器的人不为自己。”
“景43把未婚妻埋在雪里，往后照常上班，一句话都没有跟人解释过。”
“你们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了。”
“交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怨言都没有留。”
“我那个年代的人，做一件事要想三遍，第一遍想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们这一代人，做一件事只问一遍，这对联邦有没有用。”
“你们没有一个人在这件事里捞过好处。”
“你们的议员退休之后回去种地，你们的院长住的房子比研究员还小。”
“纯良是这个世上最锋利的东西。”
“因为它不需要借口。”
“一个坏人做坏事，做到一半会怕。”
“一个好人做坏事，会一直做到宇宙尽头，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我夸你们，是真心的。”
他把手放在膝上，很缓慢地站了起来，然后对着三圈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们是我这四千年里，见过的最好的一代人。”
他直起身，转身要走。
“且慢。”
43宏的声音从核心席位那边过来。
“先不论未来我们到底会不会死。”
“我就想明白一件事。”
“老祖宗，为什么您这边，不提醒我们这些晚辈？”
椅子响了一声。
晏-49-舟站了起来：“老院长，我今年三百一十岁，管着联邦六百多个观测站。我们不是不听劝的人。您只要说一句别关，我第二天就敢把观测院的大门从里面锁死，谁来都不开。”
岑-70-砚站了起来：“我手里有三百年的实验数据。您只要给我一个方向，一个假设，哪怕是一个错的假设，我都能带着人做下去。您什么都没给。您让我们把这条路走成了一千年的顺风路，走到头了才告诉我们，前面是墙。”
裴-52-澜站了起来：“我们做过1043次伦理审议。”
“每一次，我们都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们有没有权力替还没有诞生的文明做决定。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您只要出现一次，一次就够。”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工程师站了起来，声音发哑：“关掉第一颗恒星那一年，我在舰上。”
“我们全舰三百多人，有一半人哭了。”
“我们不是杀人不眨眼的。”
“我们那天晚上谁都没吃饭。”
“您那时候在哪。”
“老院长，我不服。”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外圈传过来，“您说我们错，我们认。可您一直看着我们错，这算什么。”
“您是不是不信我们。”
“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说不通。”
“您是不是把我们当成那种，知道了真相也只会更疯狂的人。”
“老院长，我们把您写进了教材。”
“整整一章。”
“孩子们从八岁开始背您的名字，背到十八岁。”
“我们叫您守夜人，叫了四千年。”
“四千年里，每年都有人去那颗星球外面献一次花。”
“一次都没断过。”
“您哪怕托一个梦。”
“您哪怕让人递一张纸条。”
“您哪怕只是在菜园里，对着来送物资的人，说一句别关了。”
“那句话会传回来的。”
“它会一层一层传回来，传到议会，传到舰上，传到每一个按发射钮的人耳朵里。”
“您什么都没说。”
“老院长，我不怕承认。”
“我们怀疑过。”
“八百年前，第一批关灯名单公布的时候，观测院有十一个人联名写过一份内部意见书，说这样做可能会破坏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平衡。”
“那份意见书，被我们自己压下去了。”
“因为我们找不到证据。”
“因为我们不想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往前冲的时候，当那个拖后腿的人。”
“您有证据。”
“您手里有四千年，您有那一颗星球，您有一整个我们还不知道的世界。”
“您只要把那份证据往桌上一放。”
“我们这十一个人，就敢把名字签在最后面。”
“您没放。”
43宏走近了两步。
“我只问一句。”
“您在这四千年里，有没有一次，想过要开口。”
“一次就够。”
“只要一次，今天这一百年，就不会是黑暗历！所以这到底为什么！？我们不说未来，我们不怕！”
“我们就说过去！”
“您觉得我们错了，那么为何不讲？！”
厅里安静，所有人看着那一个转过身的老头。
林北：“因为大人，因为人皇。”
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味道。
“您说什么？”
晏-49-舟的声音猛地抬起来，“您既然是为了人皇，那就更不应该这样！”
“人皇若是要人活，您替他把人拦下来就是了。”
“您看见我们错，还让我们错下去，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衬托您的高洁。”
“衬托您的无上。”
“衬托您这四千年守得多清多苦，衬托我们这一代人有多蠢。”
“您守了四千年，守出了一个结果，就是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把事情做绝，然后出来说一句我早就知道？”
“老院长，你这是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您要是早说一句，我宁可被撤职，宁可被抓起来，我也不会按那个发射钮。”
“我们叫您老祖宗。”
“祖宗是干什么用的。”
“祖宗是在孩子要往井里跳的时候，拽一把的。”
“您拽了吗。”
“您站在井边看了四千年。”
“人皇若真有知，会赞赏您这份沉默吗。”裴-52-澜的声音不高，“会吗。”
“您说您是为了人皇。”岑-70-砚说，“那我问您，人皇要的是什么。”
“人皇要一片安静的宇宙，还是一片把别人杀光了才换来的安静。”
“这两样东西，您替祂分得清吗。”
“沉默也是一种选择。”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外圈传过来，“您选了看着。”
“您要是说一句我也不知道，我们都能原谅您。”
“可您说的是为了人皇。”
“这四个字，把我们联邦的账，全都算到祂头上去了。”
“祂一句话都没说过。”
“祂连眼睛都没睁过。”
“您凭什么替祂收这笔账。”
“那我们这一千年算什么。”
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喊出来，喊得破了音，“我们修学分，我们造武器，我们死了一万多人在猎户悬臂，我们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
“您一句为了人皇，就把联邦变成了一个笑话。”
“老祖宗，您不能这样。”
现场疯了！
对于联邦的这些人而言，他们根本就不惧怕什么狗屁的死亡。
每一个人都已经是活够岁数了，每一个人都主要是在追求精神上的一些抚慰。
对于现场的这些人而言，他们真的要说得知明天死了，今天也不会有半点的张牙舞爪，死了就死了，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可关键点在于，为什么这一个老院长今天突然之间跑出来，你若是看见了我们错，那么你就早点说出来呀。
之前不知道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我们把这种事情做完了，然后你再突然之间跑出来说一句，哦，你们做错了。
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还要在这个时候把人皇这两个字搬出来。您这边真的有资格代表人皇吗？真的有资格把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搬出来吗？！
人皇做了什么吗？人皇什么东西都没有做啊，那么凭什么把这种事情又怪罪到人皇的身上？！
林北突然说道：“你们觉得人皇大人，到底是什么存在。”
晏-49-舟几乎瞬间回答。
“规则。”
“规则是这个宇宙里唯一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现象会骗人，规律不会。”
“一颗脉冲星的自转周期，它每转一圈，误差不超过小数点后第九位。”
“它不问为什么。”
“它也不允许你问为什么。”
“我们叫它规则，正是因为它不给理由。”
“凡是说得清理由的东西，我都不太敢信。”
“理由会变，理由会被人换掉。”
“今天为了这个理由关灯，明天就能为了另一个理由开灯。”
“只有说不出理由的东西，才值得把命押上去。”
“规则还有一样好处，它不需要我们。”
“我们观测它，它转。”
“我们不观测它，它还转。”
“我们死光了，它照样转。”
“这就是规则最让人安心的地方。”
“它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它的。”
“我们只要站在旁边看，就能一辈子活得很有意义。”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规则是一种束缚。”
“后来我明白了，规则是一种解脱。”
“你把一件事交给规则，你就不用再替它操心了。”
“我们整个文明，就是靠这种省心活下来的。”
“我们把天交给常数，把地交给引力，把生交给概率，把死交给时间。”
“省下来的力气，我们才有余地去照顾彼此。”
“人皇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一样东西。”
“祂不解释。”
“但祂是我们唯一可以靠的。”
岑-70-砚站起来。
“秩序。”
“秩序，是让彼此不相容的东西，能够待在一起的那个东西。”
“一颗星球上有海，有陆，有岩浆。”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本该炸掉。”
“可它们待在一起，待了四十多亿年。”
“我干生命科学这一行，看得最清楚。”
“一个细胞里几万亿个分子在乱撞，可它不乱。”
“它有膜，有梯度，有反馈。”
“它把自己维持住了，它就叫活着。”
“所以我理解的秩序，不是一个整齐的东西。”
“整齐是死的东西才有的样子，一堆砖码得再平，它也不会自己修。”
“秩序是一个能自我修复的结构。”
“它每天都在坏，每天也在补。”
“它不必正确，它只要不倒。”
“一个文明也是一样。”
“我们生了病，我们改。”
“我们走错了，我们退回来。”
“秩序的最高形式，是不需要有人管。人皇祂只要坐在那儿，我们就知道，这个宇宙是有底的东西。”
“祂不倒。”
裴-52-澜说道：“博爱这个词，在我们伦理院很难启齿。”
“因为我们杀过。”
“我们关灯的时候，我们知道自己在杀。”
“可我一直觉得，博爱不是对所有东西心软。”
“博爱是一个人愿意为还没有出生的人让路。”
“我们关掉那些恒星的时候，我们想的不是手里这一代人。”
“我们想的是三千年后、五千年后、还没有出生的联邦孩子。”
“为了一群还不存在的人，杀掉一群正在活的人。”
“这笔账，我们算过1043次。”
“第1043次投票，有一个委员投了反对。”
“他投完就走了，走到门口，蹲在地上哭了半个钟头。”
“第二天他回来了，签了字。他说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这就是我们的博爱。”
“它不温柔。”
“它是一种排序。”
“所有人都爱的时候，你只能先爱一个。”
“我们把还没有出生的人，排在了前面。”
“这个顺序，我们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
“因为解释出来太难听了。”
“有一个数字我一直记得。”
“关灯计划执行到第四百年，心理干预系统统计出一个数据。参与关灯的舰员，百分之六十一，在三年之内出现过一次以上的噩梦。”
“他们梦见的不是被杀死的人。”
“他们梦见的是自己的老家，灯还亮着。”
“博爱有时候不在你签字的那只手上面。”
“它在你的梦里。”
“可它真的是一种爱。”
“它很冷，也很硬，可它是真的，人皇当然也是博爱的！”
林北点了点头：“你们的想法，跟我当年差不多。”
厅里立刻乱了。
“什么意思。”
“我们错了？”
“老院长，这句话是夸，还是骂。”
“差不多，是差在哪。”
“您当年也是这么想的，那您后来改了吗。您改成了什么。”
“您别用这种话。”一个声音有点急，“您要说我们错，就说错在哪。您说一句差不多，我们连该改哪里都不知道。”
林北：“你们把规则、秩序、博爱，说得很细。”
他说，“我挑不出错。”
“所以我想问一句。”
“在这三个词的前提之下，你们有没有再往下一步，想过一件事。”
“1+1=2，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人答得很快。
“是公理。数学的起点。它不能被证明，也不需要被证明。”
“是定义。我们规定它成立，它才成立。”
“是最简单的一条规则。所有复杂的规则，都从它身上长出来。”
“是最底的那块砖。整座楼压在它上面。”
“也可以说，是人皇。”
“是祂。”
另一个人补了一句，“是祂留给这个宇宙的第一行东西。”
林北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它既是规则，更是运算。”
“运算是一个过程。”
“先有1+1，然后才推出来等于2。”
“你们从小背的那句话，把中间那一段掐掉了。”
“一加一不是等于二。”
“一加一是推出来的二。”
“中间有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叫数。”
“你们面前有两个苹果。”
“你们伸手，你们看它们，你们点它们，你们的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
“这个动作做完了，才有二。”
“二不在苹果上。”
“二在你们那个动作里。”
“你们把动作掐掉了，只留下一个结果，于是你们以为，世界是给好的。”
“给好的东西，是可以删的。”
“删掉一条规则，就像删掉一行字。”
“所以你们关灯关得那么轻松。”
“在你们眼里，宇宙是一堆已经给好的结果。”
“删掉一颗恒星，就是删掉一行。”
“删掉四百万颗，就是删掉四百万行。”
“可如果宇宙是一个正在走的过程。”
“那你们删掉的不是一行字，你们掐断的是四百万条正在走的路。”
“规则是走完的过程留下的脚印。”
“脚印不是走路。”
“你们把脚印供起来了。”
“你们围着脚印磕了一千年的头，然后问脚印我们该往哪走。”
“脚印不会回答。”
“脚印只会留在原地。”
“所以你们越虔诚，越走不动。”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加法。”
“为什么不是乘法，为什么不是减法。”
“因为加法，是把两样分开的东西，放到一起去。”
“这个宇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分开的东西放到一起。”
“一颗粒子和另一颗粒子，它们本来谁也不认识谁。”
“它们撞上了，它们待住了，它们就成了一个东西。”
“这就是一加一。”
“这是这个宇宙的第一个动作。”
“你们说的那些东西，公理、定律、常数、神谕、基石，它们本身都应该是一个过程。”
“过程有目标，有方向。”
“过程会走完，也会走不完。”
“规则不会。”
“一块石头躺在那里一万年，它不会变得更对。”
“一个正在算的式子不一样。”
“它每一秒都在往答案那里去。”
“你们把祂当成一块石头，所以你们跪了一千年。”
“祂不是石头。”
“祂是一个还在算的式子。”
“所以你们说祂是规则。”
“没错。”
林北，“可祂更是一个过程！！！！！”
“一个采集过程的终极信仰。”
“采集，是我用的词。”
“你们叫运算。”
“采集是一直取，一直记，一直往里加。”
“它没有完成那一个时刻。”
“祂一直在算。”
“在你们之前很久就在算，算到现在，还要算到你们之后。”
“祂不是答案。”
“因为那个式子的等号右边，现在还空着。”
“所以祂信的不是某一个答案。”林北说，“祂信的是继续算下去这件事本身。”
“祂是信仰。”
“可祂信仰的不是自己。”
“祂信的是过程。”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从祂身上拿一个答案。”
“你们拿不到。”
“因为祂自己也在等那个答案。”
“而我们联邦就是1+1。”
“祂在算是否等于2，或者有没有必要等于2。”
“换言之我们是参数，祂在寻找结果，随后凝聚出新的方向。”
“祂指引的是我们看不见的未来。”
“祂的眼中，联邦也好，我们也罢，万物皆为参数，祂在苦苦寻找答案。”
“我们是活在过程中的参数。”
“你们明白了吗？”
“至于我为何不提前和你们讲，因为你们的心灵会崩溃的。”
“1+1没意义的。”
“2是未来。”
“于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未来，我们只是为了给祂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