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收回去,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床。
“睡吧。”
李季南没有脱外衣,侧躺在那半张床上,看着母亲肩膀一直在微微地颤,像忍着什么很冷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
无瞳巷在洛阳瞳城的最底层,和浮空城的其他区域之间隔着一道百丈深的裂隙,只有一条窄窄的吊桥相通。
吊桥对面,是凡瞳聚居的地方,灰扑扑的矮屋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像一只被踩扁的蜂窝。
凡瞳们住在这里,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唯一的编号挂在胸前,连墓碑上写的都不是名字,只是一串刻在石板上的数字。
李季南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是跟着一次后勤任务来的。
混合班每月有一次下巷实践,内容是给无瞳巷的凡瞳分发御寒物资。
名义上是实践,实际上就是让这些孩子亲眼看看凡瞳过的是什么日子,从而明白自己还没有跌到最底层。
这是李烈仁后来告诉他的,这个少年还在学习阶段的时候,十分充满正义感。
“走吧。”带队的教习是个中年残瞳,一只眼用黑布蒙着,另一只眼半闭着。“分完就走,不要多留。”
他们排成一行走过吊桥,每个人背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薄棉衣和干粮。
无瞳巷的街道比瓦巷更窄更脏。
路面的石板大多碎裂了,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有时候还会踩到老鼠的尸体。
他们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分发物资。
凡瞳们排着队走过来,低着头,从教习手里接过棉衣和干粮,李季南站在队伍旁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递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老者被人搀着走过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不是还在。
搀他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胸口绣着的编号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让让。”女孩说着。
李季南侧身让了一步。
老者从他身前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那双紧闭的眼对向了李季南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女孩扶了他一把,低声催促,他又继续向前走了。
李季南好奇得看着二人,没有说话。
物资分发到一半的时候,岔路口另一头传来了一阵笑声,笑声中充斥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无所顾忌。
李季南偏过头,看见三个穿着玄色锦衣的少年从巷口走过来。
明瞳。
而且是年纪很小的明瞳,大概十四五岁,已经穿上了绣字脉徽记的锦衣。
他们三个人并排走在巷子中间,把本就不宽的巷子占去了一大半。凡瞳们看到他们,纷纷让到路边,低垂着头。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明瞳少年看到了那个瞎眼老者。他停了下来。
“诶。”他喊了一声,抬了抬下巴。“那个瞎老头。”
女孩扶着老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想要绕过去。但另一个明瞳少年已经跨出一步拦在了前面,笑嘻嘻的:“跑什么?我们三少爷叫你站住。”
老者停住了。他那双塌陷的眼窝抬起来,朝着明瞳少年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躬了躬身。
“几位少爷好。”
“你眼睛怎么了?”最前面的那个明瞳少年走近了两步,弯下腰凑到老者脸前看了看。“天生的?还是后天烧的?”
“……后天烧的。”老者说。
“怎么烧的?”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在旁边抓紧了他的胳膊,身体微微颤抖。
“我问你怎么烧的。”明瞳少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不耐烦。
“……瞳术。”老者终于说,“被灼烧的。很多年前了。”
“哦,”明瞳少年直起身,退后一步,转头对同伴笑了一下,“瞳术灼烧的。那你算是被正法了?犯了什么事?”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塌陷的眼窝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说话?”明瞳少年的笑容收了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凝聚起一粒金色的光点,光的温度和压迫感李季南隔着好几丈远都能感觉到。
“那我再烧你一下,帮你回忆回忆?”
女孩终于开口了:“别!三少爷,他瞎了,真的瞎了,他认不得您……”
“谁让他认得我了?”明瞳少年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老者的脸,指尖那粒金光又亮了一分。
“我就是好奇。瞳术灼烧过是什么感觉?烧完还能看见东西吗?”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指尖的金光变成了一道细线,向老者的左眼射了过去。
“嗤——”
老者的左眼窝冒出一缕青烟,他整个人向后栽了一步,女孩抱不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明瞳少年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歪了歪头。
“哦,没反应。看来真瞎透了。”
他笑了,转身和两个同伴继续向前走了。
李季南站在原地,手里的布口袋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但心中的愤怒已然让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竟然如此不把生命当一回事,明瞳怎么了?明瞳就能随意虐待别人?
“……季南。”
身边有人轻声叫了他。
是同桌的残瞳少年,叫李辞,一只眼用灰布蒙着,另一只眼里有半圈银色环纹。
“走吧,分发完了。”
李季南闭上了眼,不能惹事,否则娘又要被欺负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件棉衣递给面前的一个凡瞳,收回手,垂着眼,转身跟着队伍向吊桥的方向走去。
走过那个瞎眼老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老者坐在地上,女孩正在用衣袖笨拙地擦他左眼窝的烧伤。
李季南也没有开口。他继续向前走了。
走过吊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上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是他自己攥拳攥出来的。
“可以忍,”他低声说,“可以等……”
他抬起头,看向洛阳瞳城上方八座字脉塔投下来的色光柱。
那些光柱在傍晚的天空中交叠成一片斑斓的穹顶,把整座城市的阴影都压在地面上,像一层打不开的盖子。
“但不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