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东边的树梢后面漫上来，把天地间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掉，田野里收割过的茬口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深浅不一，远山的剪影正在被夜色一层层抹淡，先是山腰模糊了，然后是山脚，最后只剩下一道比天空略深的细线，联军在距离谷部落小谷营地据点大约两日路程的地方停下来了，骑兵们没有扎营，也没有生火，只是坐在马背上或靠在树根上，有人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干粮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而安静，像是怕声响会传出去太远，有人侧过头，手指搭在耳后，听着远处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短促而稀疏，很快就被夜风吞没了。
马匹也安静着，只有偶尔有一匹打一个响鼻，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随后就被骑手轻轻拍了拍脖颈，低声安抚了一句什么，马便垂下头去不再出声，队伍在树影和暮色中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区域，从远处看很难分辨出是人群还是山坡上的阴影。
血牙站在一棵树干粗大的老榆树旁边，背靠着树身，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一层麻布衣抵在他的肩胛骨上，他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还没有吃，左手捏着那一小块，右手的拇指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目光越过前方低矮的丘陵，落在更远处谷部落小谷营地据点的方向，那边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极远处还有一小片比别处更淡的灰白色。
他把手里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朝熊烈那边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熊烈正蹲在一块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低头看着上面的刻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是血牙，便把木牍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喀嗒一声，像是蹲久了有些僵。
两人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平地边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了，血牙先开口道：“熊烈首领，这次我们两部加起来有八千兵马左右，动静不小，如果大白天就这么直接扑过去，虽然也能打下来，但损失肯定不小，我觉得还是要做些准备才好，谷部落的营墙不算太高，但他们的哨塔能看得很远，白天靠近一定会被发现，只有等夜里才能摸到附近。”
熊烈听完，目光在血牙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远处暮色中已经看不清楚的据点轮廓，又转回来，他放下木牍，右手抬起来摸了摸下巴，指腹在下巴粗糙的皮肤上慢慢滑过。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对战术细节的认真考量：“血牙首领说得有理，虽然我们熊部落这次花了大力气把谷部落的探子都控制住了，但时间久了他们肯定会起疑心，咱们就算做些准备，速度也要快一些，拖得越久，被发现的可能就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血牙脸上：“你具体打算怎么安排？”
血牙的手从半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侧，他往熊烈那边又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只适合两个人之间听到：“我们这次带来的基本上都是骑兵，剩下的就是水军和少量步卒，谷部落上次在火部落的帮助下恢复了一些水上实力，但也只有原来的八成左右，我上次从虎部落搞了几艘五万斤载重量的大船，加上你们熊部落的船，水上实力已经超过了谷部落。晚上先让骑兵悄悄绕到营地的北面和南面，堵住他们出营的两条路，水军从河面上靠过去，把码头封死，三面同时动手，他们的人白天干活干了一天，晚上睡得沉，来不及反应，只要拿下小谷营地据点，他们的本部就少了一道屏障。”
他把手掌收拢成拳，声音里的谋划感变得更实在了些：“到时候我们的后续船队赶到，谷部落的人就算想来救援，也会被挡在河面上过不来，等到虎部落的主力一到，就能直接对谷部落本部的营地发起总攻，先把谷部落拿下，再集中力量对付火部落。”
熊烈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站在暮色中，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血牙说的那些话在心里重新走一遍。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确定：“就按你说的办，骑兵先动，走前面的林间小道，绕开大路，船队跟在后面，贴着河岸的阴影走，在天黑透之前，尽量往前推进一段。”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补了一句：“那就出发吧。”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中，血牙走回那棵老榆树旁边，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弯下腰把靴口的系带重新紧了紧，直起身朝夜枭的方向打了个手势，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骑兵们勒紧了马缰，让马匹走在草地上而不是土路上，马蹄落在松软的草皮上，声音被土地吸收了大半，在他们后方更远的地方，十几艘船排成一行，贴着东岸的阴影处移动，像一串贴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的黑色叶片。
与此同时，谷部落的小谷营地据点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晒场上新收的谷粒堆成一座座浅金色的小丘，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谷堆旁边，用手掌拨弄着谷粒，把它们摊薄一些，好让晚风把残余的水汽带走。有人把一捧谷粒捧起来又让它从指缝间漏下去，看着那些饱满的谷粒在夕阳中一粒一粒地落到谷堆上。仓库门口排着队，一辆牛车正停在门口，有人把一捆捆扎好的谷束从车上卸下来，递给仓库门口的人，岱岩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记录用的木牍，正看着牛车卸货。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麻布长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着几道干透的泥印子。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草鞋，草鞋的边缘还沾着晒场上带过来的谷壳碎屑。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在木牍上添了几道记号，然后把木牍夹在腋下，对旁边的心腹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收成好时才会有的轻快：“今年第一次收获，我们小谷营地据点的收成不错。我看那几块新开的水田，谷穗比老田的还沉一些，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两年，我们谷部落就能拿余粮从火部落那边换到更多好东西，到时候实力又能增强不少。不过这些天还是得让大家动作快一些，趁天气好把田翻出来，早点种上下一茬，别拖到雨季再赶。”
心腹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袍，腰间系着粗麻绳，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晒成深色的前臂。他手里也拿着一块木牍，上面刻着几行数字，像是刚记录完一批谷束的数量。他听完岱岩的话，点了一下头，但点头的幅度不大，脸上的表情也没有跟着松开。他的目光从木牍上抬起来，落在北边的方向，又收回来，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怕打断了岱岩的好心情：“这次收获确实不错，头领放心，我会盯着大家把农忙的事做好，不让翻田种粮的事情拖后腿。”
他停顿了一下，握着木牍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腹在木牍边缘轻轻捻了一下，然后他接着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只是北边我们的探子好些天都没有传回消息了，我心里总有点放心不下。往常他们三五天就会有人回来一趟，走的是河岸那条近路。这次已经好些天没有动静了，也没见有人从那边过来报信。”
岱岩把手里的木牍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带着一种不愿被打断的随意，像是在把那个疑虑轻轻拨到一边：“应该是探听到什么重大消息了，正在盯着不敢撤，过几天应该就会有人回来。我们暂时不用管这个，先把农忙的事情做好。只要不是虎部落全力而来，就狼部落和熊部落那两个，我还不放在眼里。”
心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岱岩的侧脸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但看到岱岩已经转身去跟另一个头领说话，正抬手朝远处的晒场方向比划着什么，他便把那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好”，然后转身朝晒场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到晒场边沿时停下来，朝北边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合拢了大半，地平线只剩下一道细长的暗色，什么也看不清。他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迈步走进了晒场的人影中。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灰白色。那些光落得很快，像是一个接一个被风吹灭的灯，照亮的地方一瞬就暗回去了。地面上原本清晰的路和树影都变得难以辨认，连脚步踩在枯草上的声音都被夜色吸收了大半，传不出多远就被风带散了。
谷部落小谷营地据点北面的哨塔上，值守的哨兵已经换过一次班了。新上来的那个年轻人把一件厚麻布衣披在肩上，背靠着木栏坐下，把脚伸直了搭在另一根横木上。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一点热气的水，低头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嘴唇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放下碗，揉了揉眼睛。他已经连续盯了好几个时辰了，眼前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色，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的目光从北面缓缓移到西面，又从西面移到东面，每个方向都看了几息，确认没有异样之后，他打了个哈欠，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眼皮慢慢往下沉，过了一会儿又硬撑着睁开来，再往下沉，再睁开。
他没有看到，营地北面的阴影里，已经有几排骑兵停在了离营墙大约两百步的地方，骑兵们的轮廓和夜色融在一起，如果不到几十步以内细看，很难看出那里有人，只会以为是几片形状不规则的矮树丛。
营地的南面，同样有骑兵在移动，他们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了一圈，在营地南侧的一个斜坡后面停了下来。那个斜坡的顶部长着一丛密实的灌木，正好挡住了从营墙上望过来的视线。他们在斜坡后面停稳之后，有一个人从马背上下来，伏低身子爬到坡顶，扒开灌木的缝隙朝营地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退回来，朝后面的人做了一个短促的手势。几排骑兵开始调整位置，把队伍沿着斜坡展开，正好卡住了营门与码头之间的那条通道。只要营门被撞开，他们就能从另一个方向冲进去，把往码头方向退的人堵住。
河面上，十几艘五万斤载重量的大船也已经贴着东岸的阴影处靠上来了，船舷上站着弓箭手，箭头已经搭上了弦，弓身被握在手里，指腹贴着弓臂的弧度，随时可以拉开，船与船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亮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船底擦过水草时偶尔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岱岩是在床上被叫醒的，他睡得正沉，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敲门声刚开始还隔着一道门板，但很快就变得连续起来，夹杂着心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着急的喊声：“头领！头领！快起来！外面有情况！北面的哨塔上的人说有马蹄声！”
岱岩猛地睁开眼睛，他没有翻身坐起来，而是先屏住呼吸，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敲门声还在响，但更远处，他隐约听到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移动时带起的那种空气震动，他脸色一变，翻身坐起来，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就伸手去够放在床头的短刀，他的手指碰到刀柄时停顿了一下，用力握住，然后跳下床，一边跑一边把脚塞进靴子里，腰带随手系了个松结，还没系紧就拉开了门。
他跑出屋子的时候，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片，战士们从各处跑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有的手里只拿着一根木棍，有人一边跑一边把腰带系紧，有人在喊“北门！北门有动静！”那声音在黑暗中传出去一段就被夜风吹散了，紧接着另一处又传来喊声，像是回音一样互相呼应着。营墙上已经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灭，把那些奔跑的人影和倾斜的木栅栏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长又压短，像是所有东西都在晃动。
岱岩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混乱中几乎要被人声和奔跑的脚步盖过去：“守住！不要乱！弓箭手上墙，其他人堵住门！不要都挤在门口！”
他赶到北门附近的时候，看到营门已经被撞开了一条缝，门后的战士们用身体抵着门板，有人正用一根粗木杠撑住门闩，但那木杠已经在压力下微微弯曲，发出一阵细碎的吱呀声。他拔出刀冲上去，用肩膀顶住门板，脚掌在泥地上蹬实了，试图带着人顶回去。但就在这时，从营地的另一侧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喊杀声——南门也同时被撞破了。
火把的光在营地里跳跃着，照亮了那些正在冲进来的骑兵的面孔。那些面孔被火光照亮一瞬又沉入暗处，又在下一次火光中显现出来，有人嘴唇紧抿着，有人张着嘴在大喊，有人低着头避开射来的箭矢。马蹄踏过晒场上铺开的谷粒，带起一片四散的碎谷和尘土，那些金色的谷粒在火光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被踩进泥土和血污里。箭矢从营墙上射下来，有的击中了骑手的肩膀，有的插在木桩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岱岩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是南门哪里是北门了，他只知道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声和刀兵碰撞的声响，像是整座营地都在被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力量收紧、挤压。他带着身边最后十几个战士退到了仓库附近，把仓库的木门关上，试图用那些堆放在门边的谷捆抵住门板。他弯腰去推谷捆的时候，手指插进谷捆的缝隙里，粗糙的谷秆扎着他的指节，但他没有停下。
仓库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的时候，门板向内猛地弹开，砸在那些谷捆堆上，弹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岱岩握着手里的短刀，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血牙。血牙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上的血迹还新鲜，在火把的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沿着刀背的棱线慢慢往下滑，在刀尖凝聚成一滴，落在地上，被靴底踩住了。他看着岱岩，没有立刻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岱岩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先要确认这个人的面孔是不是自己记得的那一个。
岱岩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了一息。岱岩的右手握着短刀，指节泛白，手臂微微绷紧。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战士，也握着武器，但没有动。
血牙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对身后的人示意了什么。两个狼部落的战士绕过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绳索，其中一个人的靴子踩过门槛时带起了一点尘土。他们没有跑，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过来，像是知道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再赶了。
谷部落小谷营地据点被攻破之后，营地里亮了一整夜的火光。
仓库和粮仓被陆续打开，一袋袋粮食和一捆捆工具被搬出来堆在空地上。麻袋被割开检查，干肉和盐巴被分装到不同的推车上，铜器被一捆一捆地码好，堆在篝火附近的空地上等待天亮后盘点。篝火被重新点燃了好几处，橘红色的火光把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人影投在营墙和地面上，拉得很长，又不断交叠在一起。血牙走在一个刚搜完物资的队伍后面，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走一条自己已经熟记于心的路，偶尔停下来弯腰看一眼手下的战士递过来的一块布匹，用手指捻了一下布料的厚薄程度，确认品种之后再朝旁边指一个位置示意分类堆放。他手里的物资清单已经被火光照得微微卷起了边角，但上面的笔画依然可辨——那个晚上被分出去的物资数量比预期多了一些，但也不算出格。
那些被俘的谷部落族人挤在营地角落的一处围栏后面。围栏是用原本堆在仓库边的粗木临时搭起来的，缝隙之间塞着手臂和手指，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靠着围栏坐在地上，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泣，很快又被夜风和火堆的噼啪声盖过了。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营地里到处是昨晚留下的痕迹。墙体的豁口处有几根木桩还歪斜着，门板的裂缝敞开着，门边的泥土里混杂着被踩进地面的谷粒、干燥的泥块和晨光下颜色更深的印记。地面上有被箭矢射出的浅坑和被马匹踩踏过的粮食茬，谷粒散落在尘土里，被露水和泥巴糊成了深色的斑块。晒场上那些原本铺开的谷粒已经被踩得嵌进了地面的缝隙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谷粒哪些是土块。岱岩被关在一间存放农具的小屋里，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远处正在列队的熊部落战士，他们手上还沾着昨晚没来得及洗掉的血痕，正蹲在地上用沾了水的石块磨着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