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把柳藤部落的物资全部准备好在码头的当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柳藤部落的码头上终于传来了熟悉的牛号角声，那声音从上游方向飘来，低沉而悠长，在河面上传出去很远，把码头边几只正在觅食的水鸟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炎正站在码头边，听到号角声抬起头来，目光顺着河道往下游方向望去，远远地，一支船队的帆影从河道的弯口处依次探出来，白色的帆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船桨整齐划一地入水，每一排桨叶的起落都几乎在同一时间点上，远远看去像是一整块水面在随着船队的节奏上下起伏。
白鳞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袍，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草鞋，他的脸被河风吹得有些发红，颧骨上的皮肤干裂了几道细纹，但精神头很足。他的目光落在码头上那些正在等候的人影上，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船头，等船靠岸，跳板搭好，白鳞从船上走下来，靴子落在码头的木板上，他站稳之后先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船上待久了需要松一松筋骨，然后大步走到炎面前。他的步子迈得快，但没有急着开口，先扫了一眼码头上堆放的物资，然后他才抱拳行礼，手掌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把事情办完之后才会有的踏实：“少首领，我已经把柳藤部落的人马安置到大青部落了，这一路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大青部落那边的空屋子够用，人都住下了，老弱安排在南边的屋子里，青壮住在靠近码头的营房里，随时可以调派，你们这边怎么样，虎部落没有大举派兵过来吧？”
炎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慢慢展开，他把手里那块空了的木牍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木牍边缘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开口：“虎部落现在实力没有恢复，很多地方都要用人，哪里还有力量来对付我们，他们西边的蜀部落和东边的吴越部落都不安分，自己本土的营地要人守着，长河北岸那边又抽了不少人手过去吸收人口，他们现在能守住自己营地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力量来对付我们。我们火部落不找虎部落的麻烦就是好的了，虎部落他们哪里还敢找我们的麻烦，最近这些日子，他们只是派了些船集结在他们控制的大芦苇部落附近监视戒备我们，那些船不敢往上游靠，只在南岸那边来回转，早晚各两次，路线都差不多，像是例行公事，他们的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我们，看一会儿就走了。”
白鳞听完，点了一下头，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很稳：“那就好，我还担心这边会遇到什么问题，把柳藤部落的人安置好在大青部落后就马上带着船过来柳藤部落了，路上都没有停，连补给都是在小船上对付过去的，从大青部落到柳藤部落这一段，我让桨手轮换着歇，船没有减速，只想早点赶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路上我一直在想，万一虎部落趁你们还在柳藤部落的时候大举派兵过来，那我们这边就麻烦了，还好他们没有动。”
炎点了点头，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白鳞脸上道：“你谨慎一点也好，我已经把该带着的物资全部集中到柳藤部落的码头了，让我们的人把物资运上船就好了，其它物资我们该藏起来的我已经让柳条藏起来了，石磨的磨盘卸下来抬到山里去了，藏在大石头后面，用枯枝盖住了，他们要是来了，连一粒粮食都找不到。我们在这里修整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带着船离开，毕竟我们火部落管理中心迁徙到谷部落的事情还没办完，你也要去豆部落交接，石棒在大青部落等着你过去，那边的事交接完之后，你就正式接手豆部落的防御和管理。”
白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转身朝身后的船队走去，他走到栈道边沿时抬起手朝船上的战士们打了几个手势，手指在空气中划过，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命令。船上的战士们很快动了起来，有人从船舱里走出来，有人把跳板重新调整了位置，有人开始搬运码头上那些堆放的物资。藤条被一捆一捆地扛上船，铜锅被两个人抬着走上跳板，粮食袋被一个人扛在肩上，脚步踩得稳当，码头上很快忙碌起来，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用那种节奏把这一天也一并填满。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晨雾还浮在河面上，薄薄的一层，像是河水在夜里做了一场还没散尽的梦。炎带着火部落的船队离开了柳藤部落码头，沿着鱼河逆流而上。船队载着最后一批物资，船身吃水比来时深了一些，但走得依然稳。柳藤部落的码头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那些空了的木屋和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营地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模糊，最终被河道的弯口截断了。炎站在船头，目光在前方的河道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落在船舱里那些正在整理物资的战士身上，像是在用视线确认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东西都还安稳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青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牍，上面是柳藤部落物资的最后清单。她把木牍上的刻痕逐一核对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抬头看着前方正在展开的河道，没有多说什么。
路过大青部落的时候，船队靠岸停了一个多时辰，炎让人把船上运回来的物资全部卸了下来。藤条堆在仓库门口，大铜锅抬进了厨棚，粮食搬进了粮仓，他站在码头边沿，等最后一袋粮食被搬进仓库之后，朝站在旁边的石棒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些东西是大青部落最后一批从柳藤部落运回来的物资，你这边先收好，该入册的入册，该分发的分发，藤条给编筐的人用，大铜锅放在厨棚里，粮食入库，别让这些东西堆在码头上久了，风吹雨淋的。”石棒点了点头，手掌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交代之后的干脆：“老大放心，今天下午我就让人归置好，藤条我让人搬到仓库西边的棚子里，那边通风。大铜锅今天就发到厨棚去，粮食这边下午就入册。”炎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北面渡口的巡逻和营地内部的轮值安排，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战士，确认人手够用，然后转身回到了船上。
路过豆部落的时候，船队靠岸停了小半天，炎让白鳞带着他的随身物品下了船，白鳞站在码头上，先是和石棒那边派来的副手对了人数和防务安排，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上面是石棒留给他的交接清单，他一项一项地看过去，从围墙的高度到哨位的数量，从粮仓的存粮到渡口的布防，每看完一项就朝码头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木牍上的记录和现实中的东西对得上。然后他沿着营地的围墙走了一圈，弯腰看了几处墙基的加固情况，用手掌按了按墙角的泥土，确认它已经被夯结实了，又站起来，朝炎的方向抬了一下手，意思是这边可以了。炎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下船，站在船头看着白鳞和豆部落的头领一起往营地的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几排木屋之间，然后他转身对船舱里喊了一声：“出发！”船队继续前行。
经过熊部落据点的时候，船队靠岸停留了片刻，硬木从码头上快步走过来，站在跳板边沿和炎说了几句话。硬木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麻布短袍，腰间系着青铜扣的皮带，脚上蹬着兽皮靴，靴筒上沾着河滩上的泥。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黑了一些，颧骨上的皮肤被河风吹得有些粗糙。炎问他北面的哨位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硬木说狼部落最近没有往南面派人来，但河对岸偶尔能看到有人影晃动，像是在数着这边的船数。他们的人有时候在岸边站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骑马来，看一圈又骑着马回去。炎听完点了点头，让他不要放松，继续盯着，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哨位轮换和渡口布防的事，然后让船队继续出发。
路过谷部落的时候，船队靠岸停了一个下午，炎下船找到了贾利，两人站在码头的栈道上，面前是那条正在扩建的码头和后面一排新搭的仓库。栈道上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木料，边上有几个工人在用刨子推平木板，刨花落了一地。炎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正式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件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段时间的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贾利头领，火部落马上就要把管理中心全部迁徙过来了，你先做好准备，把码头上能腾出来的位置都腾出来，仓库该补的补，屋子该修的修，管理中心迁过来之后，这边的船队调配和人手分配都会比现在多，你要提前把人排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贾利点了点头，手指在身侧停了一拍，像是在把那些话也一并收进接下来的安排里：“好的，少首领，我已经让人在码头西侧腾出一片空地了，准备搭新棚子，仓库这边也列了单子，该补的席子和木板都备好了，人手方面我打算从各个据点先抽一批人过来帮忙，等管理中心正式迁过来之后再重新排。”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船上。
路过大马河口据点的时候，船队靠岸停了一个多时辰。飞鱼站在码头上，脸上还带着前几天和人说话时留下的笑意，他穿了一件灰褐色的麻布短袍，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草鞋，裤腿上沾着干泥。炎跳下船走到他面前，两人聊了聊这次接人的情况，飞鱼说大马河口的安置工作已经安排妥当了，以后新来的族人可以分到了屋子，粮食和工具，没有什么问题。炎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北面渡口监视的情况，飞鱼一一答了，说北面没有什么异常，狼部落的船没有来，虎部落的船也没有靠过来，炎听完，朝飞鱼点了一下头，然后回到船上。
路过绿叶河口据点的时候，船队靠岸停了大半天，大壮站在码头上，看到炎下船就迎了上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麻布长袍，腰间系着青铜扣的皮带，脚上蹬着兽皮靴，靴筒擦得干干净净。两人沿着码头边沿走了一段，大壮说绿叶河口这边的仓库已经备好了，以后新来的族人也可以安置得不错，炎把柳藤部落撤离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提了提虎部落最近的动静，大壮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对着炎道：“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炎终于带着船队返回了火部落的小鱼河口据点，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码头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炎从船上走下来，靴子落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站在码头上，一间木屋的门敞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声音被外面的风声盖住了大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翻动后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时能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朝议事厅的方向走去。现在火部落的管理中心还没有完全迁徙，这里还是火部落的管理中心。他要在那里把这一路的行程交代清楚，然后开始安排管理中心迁徙的最后一批事项。青穗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营地的土路上，脚步声在夜色中一高一低地交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