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庆贵与同伴怔在原地时，孙谦已笑着上前挽住两人手臂：“先离开这儿，气味实在冲鼻。”
三人朝外走去。
即将走出门口，达保回头朝唐丽茹方向投去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意：“适可而止。
明天公审大会还得押她们游街，你稍待片刻也来吃饭。”
唐丽茹动作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
脚步声渐远。
没过多久，马厩深处便传来断续的哀嚎与讨饶。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父子吧……啊！”
“疯、疯子！抓我做什么？骂你的是王婆，我可半句没吭声！别抓了——痛啊！”
孙谦咧了咧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够狠的。”
达保却笑出了声。
他伸手拍了拍孙谦圆实的后背：“知道么？这是她头一回彻底挣脱过去。
从今往后，再没什么能吓住她了——从泥沼里挣出来的人，眼里便没有跨不过的坎。”
他顿了顿，嗓音里掺进几分戏谑：“想想看，往后执掌千百条货轮、手指缝里漏出金山银山的那位，骨子里却藏着这股狠劲——你说吓不吓人？”
孙谦跟着大笑起来：“吓人！当然吓人！不过可怕的不是唐丽茹，是你这张嘴。
还千百？还亿？梦里都不敢这么编，世上哪有人真攒得起那么多钱？”
达保一把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捏住那团软肉用力揉了揉：“胖子，穷日子捆住了你的脑子。”
“松手！疼死了……信不信我咬你！”
“反了你了！敢对老子下嘴——”
笑骂声混着追赶的脚步声，一路响到巷子尽头，渐渐听不见了。
韩千月那夜没回派出所宿舍。
区里的会议拖得很长，内容全是围绕次日公审大会的布置。
原本拟定的人员名单已经齐备，谢明却又送来了几份新材料——都是临时添上的，专抓的那几个人贩子也得押上去，一同游街示众。
这回路线拉得长，不光公社主要街道，连几个新成立的生产队也要走一遍。
她忙到后半夜，才拖着步子回家歇下。
达保没理会这些琐碎安排。
天黑了便吹熄油灯，抱着女儿悄无声息进了那片只有他能踏入的天地。
里头那只幼虎如今体型已赶过了狐狸，却还得喝奶粉，偶尔添几勺肉糜——那是他亲手剁的，幼虎吃得极香。
给暖暖洗过澡，将她放在茸茸的草毯上。
小丫头挥着手，试图抓住晃到眼前的老虎尾巴和狐狸耳朵。
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模样，如今已能自己翻半个身。
那口灵井的水，看来对老对小都一样有用。
玩累了，他带女儿回到现实。
小东西趴在他胸膛上，呼吸一起一伏。
他也合上眼，任由睡意淹没。
晨光稀微时，脸上传来湿漉漉的触感——是暖暖在啃他下巴。
达保睁开眼，窗外天色刚泛起青灰。
他轻手轻脚起身，再度带着女儿进入隐秘之处，洗澡、换衣、擦抹得浑身清香，才重新回到屋里。
暖壶中的开水兑上井水，调成温度正好的奶。
女儿抱住奶瓶，满足地**起来。
女儿抱着奶瓶开始**时，他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击打搪瓷盆底的声音惊醒了窗外的麻雀。
尿布在搓衣板上反复揉搓，皂角的气味混着晨雾渗进指甲缝里。
左明月推门进来时，暖色天光正爬上炕沿。
那个小身子已经丢开空奶瓶，正把脚趾往嘴里塞。
他晾完最后一块尿布转身，看见她倚着门框揉眼睛，发梢还翘着睡痕。
指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布料潮湿的凉意让她缩了缩脖子。”再躺会儿。”
他说。
她便钻进被窝搂住孩子，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
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
公安大队的人正在换岗，脚步声压得很低。
厨房方向飘来蒸汽，刘桂香的身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有人提着搪瓷缸子经过，朝他点头。
这里听不见汽车喇叭声，只有井轱辘转动的吱呀。
灶台边的竹筐里堆着馒头。
负责看守的年轻公安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两天伙食确实硬——昨天是鹿肉炖土豆，前天是驴肉火烧，今天大铁锅里翻滚着猪骨汤。
有人半开玩笑说，要不是每天得走二十里山路回城交报告，真想打申请调来这儿。
离早饭还有段时间。
他朝谢明和孙谦招了招手，三人踩着碎石路往公社中学走。
今天的主会场设在那儿。
所谓公审公判，自古就有差不多的名目。
从前叫开衙审案，如今换了说法。
本质都是把定了罪的人拖到光天化日底下，让那些暗处蠢动的眼睛看清楚代价。
程序其实简单：念罪状，宣判决，挂牌游街，最后押去河滩。
枪响的时候通常会有乌鸦惊起。
校门敞着。
空荡荡的**上已经拉起横幅，几张旧课桌拼成主席台。
民兵连天亮前就来清过场，分局各科室的人稍后会到。
虽然建国后没出过劫法场的事，但谁也不敢松懈——敌特分子最爱挑这种日子搞动静。
才七点多。
**上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
他们转完一圈准备离开时，争执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问题出在会议桌的座位安排上。
按惯例，派出所领导得坐在主席台前排，整整三个钟头不能动。
这差事简直像受刑。
他立刻摇头。”我不去。”
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让孙谦顶替？更不可能。
那人正靠着槐树打哈欠，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
孙谦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愣了两秒，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抬起左手，用力拍了一下那只不争气的右手。
边上立刻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两张凑近的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手指同时捏了捏他腮帮的软肉，然后那两人便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孙谦没瞧见，那两人背过身去时，默契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自那以后，但凡需要靠猜拳决定谁去应付那桩苦差事，孙谦就再也没能赢过一回。
**边那棵老槐树的荫蔽下，男人垂着眼，注意力全在臂弯里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那细碎清脆的声音盖过了远处高音喇叭里传来的所有动静。
两个稍大些的女孩各自骑在大人肩头，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兴奋地挥舞手臂，不时发出惊呼。
第一排观众里，几名目光锐利的女子呈半圆形站着，将一位沉默的妇人护在中间。
对于场中即将上演的什么大会，男人提不起丝毫兴致。
但身旁的妇人需要亲眼看着。
她需要看着那对母子被绳索捆着，暴露在无数道视线之下，暴露在秋日过于明亮的阳光里。
判决不会在今天落下。
他们吐出的那些供词，牵扯出更多尚未寻回的影子，那些影子还需要他们去指认。
但该走的过场一样不会少。
他们会跪在预先挖好的浅坑边缘，近距离地听见某种沉闷的声响，看见身旁那些脑袋如何突兀地改变形状。
男人昨天递上去的材料里写得很清楚：一颗**结束一切，对某些人来说，太过轻易了。
等待的滋味才最熬人。
或许只有在那种分秒拉长、清晰感知生命流逝的寂静里，作恶者麻木的心肠才会泛起一丝类似悔意的涟漪。
**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附近几个村子能走动的人几乎都来了，攒动的人头从土台子一路蔓延到围墙根下，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蝉鸣般不绝于耳。
好些年没出现过这般阵仗了，人们脸上洋溢着近乎节庆的亢奋。
土台后面坐着一排神情严肃的人，不只有本公社的，还有从区里下来的。
毕竟，这是许多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公开审理。
有消息灵通的人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瞧见台上捆着的那一串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是栽在咱们公社派出所手里的。
而此刻，被一些人暗中议论的始作俑者，正靠在粗糙的槐树树干上，用指尖轻轻碰触婴儿柔嫩的脸颊，引来又一阵欢快的笑声。
高音喇叭里，一个厚重而极具穿透力的男声正在宣读一长串名单和罪名，每个字都砸进燥热的空气里。
男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怀中那张无邪的小脸。
对他来说，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远不及这一缕笑声来得真实。
公判台上，声音被喇叭扩得粗粝。
一个个名字砸进燥热的空气里，绑着的人垂着脖颈，木牌的铁丝勒进皮肉。
人群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滚水泼进油锅，间或炸开几声尖利的哭嚎，又迅速被淹没。
女孩的额头抵着父亲的额头，两人较着劲，鼻尖都快碰在一起。
男人只穿了件单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对周遭的喧腾与春末忽冷忽热的风似乎全无觉察。
他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神情里有一种事毕后的疏淡。
这阵喧闹过去，若无意外，肩上的担子或许能暂且卸下几分。
身侧光线暗了暗。
有人挨着他蹲了下来，占据了这片树荫下的好位置——四周站着不少穿制服的人，寻常看热闹的百姓都远远绕着。
“可真够响动的，带劲……”
那话音黏糊糊的，像是从鼻腔深处挤出来。
男人侧过脸。
看清来人模样时，他嘴角倏地向上弯起，露出真切的笑意。
蹲着的那位却像被火燎了似的，左边眉毛猛地一跳，整个**开半步。
那是个少年人形貌，顶着一颗显眼的脑袋，脖子却细。
五官单独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拼在一张脸上，却处处透着不协调。
左眼比右眼略大些，眉毛一高一低悬着，鼻头圆硕，嘴角咧开时，两颗尖利的虎牙几乎要探出唇外。
他套了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帽子没戴在头上，而是兜在后颈。
背上横七竖八挂满了零碎，最扎眼的是那对铜锤，锤头有海碗大小，黄澄澄的，随着他动作微微晃荡。
男人发笑，是因为认得他。
这些日子，心里其实一直在等这么个人出现。
少年姓薛，单名一个葵字。
他祖父在江南那边带兵，名讳上福下全。
那位老将军早年出自嵩山少林，后来投身行伍，曾数度在危急关头护住那位伟人周全。
后来老将军奉命前往前线，心中放不下，便让独子接替了自己护卫的职责。
那是四二年，隐秘的驻地遭了突袭，独子为阻敌，力战至最后一刻。
援军赶到时，见他浑身是创，血已流尽，身周倒着数十具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