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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再睁开眼时，里面那点微弱的光似乎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败，“我叫刘翠玲。
代号……‘长白山’。
十二年前接到命令，潜伏进京城。
我的上线，代号‘老君山’。
我的任务，是守着电台，接收和传递消息。”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两个月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暗语。
我被唤醒了。
上线让我配合一个接头人的工作。
那个人，代号‘天雾峰’，叫桂永清。”
“四天前，”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桂永清找到我住的地方。
他说……出大事了。
他和一个同事接头时，那个同事被人认了出来。
他没告诉我那同事叫什么，只说认出人的，是‘花寡妇’，也就是金小玉。
他说，那个同事……以前是金小玉的男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为了不影响‘大事’，必须……必须让金小玉消失。”
“大事？”
达保的眉头骤然锁紧，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大事？”
刘静的话头卡住了。
她看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达保向后靠回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和挂钟的滴答声错开，显得格外突兀。
“刘静，”
他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坐在这儿，挂着公社派出所所长的名，不假。
但这是下来镀层金，走个过场。
我真正的职位，在市局警备科。
科长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另外，我亲舅舅，姓陆，叫陆建邦。
他现在坐在市局哪把椅子上，你应该清楚。
那是副部级的高配。”
刘静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所以，”
达保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保住你一条命，甚至……如果你立下的功劳足够大，我能想办法，让你不用再蹲大牢。
以后，你或许还能走在太阳底下，用你本来的名字，过正常人的日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再说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以为你不说，桂永清就会咬牙扛到底吗？那个兔爷儿……”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把活命的机会摆在这里，宁可给你，也不想便宜了他。”
刘静提起那个名字时，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什么碾碎。”我说，全都说。
要不是沾上他，我也不会坐在这儿。”
她吸了口气，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声音，“那个人……是走了门路才挤进四季青公社的。
他来，就为了一件事——配合山里那头‘老君’，在五一当天，把西郊电厂从地图上抹掉。”
屋子里霎时静了。
几把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空气凝住了。
西郊电厂——那是京城三成灯火的源头。
它要是没了，接下来的黑暗，没人能丈量。
达保觉得手心在冒汗。
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掐进肉里。
不对，这和他记忆里的纹路对不上。
上一世，那座电厂始终矗立着，从未有过这样的劫数。
可历史换了张脸，过去没发生的，未必不会在今夜破土而出。
“往下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石缝里挤出来，“每一个角落，每一粒灰尘，都给我倒干净。”
刘静点了点头，脖颈显得僵硬。”‘老君’我没见过面。
只晓得他藏在电厂里，藏了很久，久到……大概鬼子投降那会儿就扎下根了。
和桂永清碰头的男人，我不知道名字，但我认得——他是金小玉以前的丈夫。”
“以前的丈夫？”
达保追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确定是‘以前’，不是别的什么关系？”
刘静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目光钉在虚空中一点。”是前夫。
他应该也在电厂里干活。”
话音还没落地，达保已经冲出了门。
廊下的风扑在脸上，带着夜深的凉意。
如果刘静吐出的都是真话，那么沙漏里的沙子正疯狂下坠。
首先，抓了刘静和桂永清，会不会惊了草丛里的蛇？那**的引信，会不会因此被猛地提前？其次，电厂里挤着三千人。
桂永清要是肯开口，或许还能抢出一点时间；他要是铁了心把话烂在肚子里，那么留给自己、留给这座城的，恐怕只剩下不到十八个钟头。
他抓起电话，冰凉的听筒贴在耳畔。
第一个号码拨向中枢学习班——大舅在那里。
这事，非得他出手不可。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
无论怎么说明，她只有一句回答：这里不接待任何外访，也不转接任何找人请求。
声音礼貌，却像一堵光溜溜的墙。
达保觉得一股火直窜头顶，几乎要骂出声。
那头却已经传来干脆的断线声——嘟，嘟，嘟。
曲惠珍搁下听筒，撇了撇嘴，无声地骂了句什么。
她重新拿起竹针，毛线团在膝上滚了滚。
新交的男朋友在市教育局，两人处得正好，就差见家长这一步。
她想赶在下次见面时，把这件毛衣织完，手指穿梭在绒线间，正数到关键一行，最恨有人来打断。
达保压下喉头的灼热，换了号码，拨往姥爷家。
听筒里每一声等待音都拉得漫长。
幸运的是，接电话的正是陆老爷子——他刚结束会议不久，这次五一庆典没有军方议程，本打算过两天就回奉天。
达保用最简短的句子把情况灌进听筒。
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老爷子沉厚而紧绷的声音：“听着，你现在立刻去撬桂永清的嘴。
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他知道的东西挖出来。
我这边找你大舅。
你安排人，守着电话。”
“明白。”
毛衣针在曲惠珍指间规律地穿梭，她垂眼默数着针脚：“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办公室的门猛然撞向墙壁。
她惊得抬起头，看见中枢**副校长严晓文挟着一股冷风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他们的办公室主任佟志伍。
佟主任的额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像是刚从水汽里捞出来。
“严校长，佟主任。”
曲惠珍站起身，声音里挤出惯有的甜润。
严晓文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她刚放下的毛线团滚落在地。”二十分钟前，是不是有个电话找你？”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要找京城市局的陆建邦局长？”
“是……是有这么个电话。”
曲惠珍被他的脸色慑住，不自觉地辩解，“可那人太没规矩了，这里是**办公室，又不是传话站，我哪来的闲工夫替他到处找人？”
严晓文的目光扫过她手里攥着的半截毛衣，又落回她脸上。
他腮边的肌肉绷紧了，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向佟志伍，声音陡然拔高：“佟主任！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将这位‘没闲工夫’的同志带离岗位，单独看管，禁止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我会即刻提请保卫部启动内部审查程序。”
“内部审查？”
曲惠珍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在这所级别崇高的最高学府，即便审查后证明清白，档案里也会永远留下这一笔。
那意味着仕途的终点，意味着调离这座无数人仰望的殿堂。
她只是……只是没把一个电话当回事啊。
没等她想明白，佟志伍已经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出了办公室。
门外，两名穿着制服的人影沉默地等在那里。
“主任……这到底……”
曲惠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脚软得几乎站不住。
佟志伍甩开她的手，用力抹了一把顺着鬓角流下的汗，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后怕与恼火：“你还问？政务院的老总亲自下令！查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有没有问题！曲惠珍，你这次……怕是到头了。”
寒意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此刻，那种因身处要津而惯有的、漫不经心的骄矜，才被迟来的、碾碎一切的恐惧彻底吞没。
……
同一时刻，陆建邦正站在公安部长的办公室里，话筒紧贴着耳朵。
他要求调动市局公安大队待命的指令，得到的回复却让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人都派下去了，”
电话那头，张秉谦的声音透着无奈，“分局的、市局的，全部分配到各派出所协助街面巡逻。
现在局里除了机关坐班的，一个机动力量都抽不出来。”
听筒被重重扣回座机。
陆建邦盯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胸膛里堵着一股闷火。
真是外行指挥的典型局面——把所有力量铺到街面上，难道敌人会排着队等你去发现？一旦有突发状况，连支能快速反应的后备队伍都没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街灯次第亮起，照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
而本该待命的力量，正散落在京城无数个角落，进行着在他看来近乎徒劳的巡行。
部长一掌击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这件事他难辞其咎——当初张秉谦调往市局，他虽未明确支持，却也未曾阻拦。
谁曾想，此人竟如此不堪大用。
陆建邦离开不过二十余日，整个京城市局便已乱象丛生。
真是……朽木不可雕。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达保并不知晓外界的**，他此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张脸上。
桂永清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那张沾着血污的嘴角咧开，混着血丝的唾沫啐在地上。
“还有招吗？”
桂永清的声音嘶哑，眼里却闪着光，“尽管使出来。”
旁边的赵五河猛地卷起袖管，喉头滚出一声低吼：“还他妈敢嚣张？”
一只手横过来拦住了他。
达保没动，只是盯着桂永清，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桂永清，天雾峰那事儿，我让人给你点苦头尝尝，本是想探探路——看看咱们之间有没有能说上话的余地。
结果倒好，现在弄得我像是个恶人。”
鼻息里挤出一声嗤笑。”早知道刘静那娘们儿靠不住。”
桂永清偏过头，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哒声，“不过她肚子里也没多少货。
我劝你们不如也给她上上手段，指不定能榨出点别的。”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谢明侧身进来，俯到达保耳边，气息压得低而急：“李二河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