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谢明和孙谦带着几个警员冲进来时，看见所长的手指像枪管般指向赵镇宇：“卸了他的配枪。”
赵镇宇眉毛刚扬起，薛葵已经晃到他面前。
拳头砸在鼻梁骨上的声音像折断的枯枝。
赵镇宇向后仰倒，暗红色的血线从鼻孔抛向空中。
他还没能发出痛呼，小腿就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人重重砸向水泥地。
薛葵的膝盖抵住他后背，手指探进他腰间枪套，取出那把黑色器械，反手抛给孙谦。
整个过程快得像刀锋掠过水面。
桌边那三个人开始发抖。
王小兵手里的鸡腿掉在油纸上，他的脸呈现出一种被火燎过的酱色。
达保转向谢明，声音压得很低：“接通市局纪检的电话。
按我说的记录——副所长赵镇宇涉嫌包庇犯罪、渎职、协助串供。
先记这两条，其余的等我想到再补充。”
谢明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开。
暂时？等想到再说？光是现有这两项罪名，就足够把一个人送进高墙之内了。
赵镇宇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出来：“我没有！所长，串供的事我绝对没干！”
达保蹲下来，手掌拍了拍那张沾着血污的脸：“嚷什么？没串供？那我问你——是不是你给王小兵哥哥递的消息？是不是你掏钱买的馒头和烧鸡？”
赵镇宇眼神涣散了一瞬：“是……可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
达保的呼吸喷在他额头上，“公安人员的基本条例需要我念给你听吗？明知对方行为构成犯罪，仍为其对抗执法机关提供建议，导致犯罪人员家属威胁受害者。
赵镇宇，你穿着这身制服，本该是公正的盾牌。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罪犯撑伞。
你玷污了肩上的徽章，这还不算渎职？”
赵镇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他从未将王小兵那伙人的行径视作犯罪，自然也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
被达保点破后，他才恍然明白过来，一时哑口无言。
达保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拎起，摸出块手帕，仔细拭去他鼻下凝结的血迹，又替他理了理衣领。
声音放低了些：“别以为是我抢了你的位置。
我从市局纪检办过来，挂着副处的职级，调到这破地方当所长——你以为我愿意？”
他朝谢明和孙谦招了招手。
薛葵凑近想听，被达保一脚轻踹到旁边。”葵儿，”
达保朝审讯室扬了扬下巴，“里头那三个刚才吃了多少，你盯着他们全吐干净。
吐不出来就揍出来，懂么？”
薛葵咧嘴笑了，巴掌拍得啪啪响。
还是跟着师父痛快。
达保带着谢明三人走出审讯室，从兜里摸出盒白色包装的香烟，迅速抽出一支咬在齿间——动作稍慢，准被那胖子抢走。
果然，那只胖手又探了过来。
达保飞快地给谢明和赵镇宇各递了一支，剩下的整盒扔给孙谦。
孙谦没好意思去拿赵镇宇手里那支，那双小眼睛便盯住了谢明。
谢明吓得急忙将烟塞进嘴里，再迟半秒恐怕就没了。
谢明划亮火柴，先给达保点上，又点燃自己的，然后将烧着的火柴梗递向赵镇宇。
赵镇宇摇了摇头——鼻腔里还堵着干涸的血块，不敢吸气。
这时，门内传来几声压抑的哀嚎。
孙谦顺手将铁门带上，隔绝了声响。
烟雾从达保唇间逸出。
他看向赵镇宇：“老赵，别觉得我专门针对你。
今天把话摊开说：局里派我来这儿，主要就两件事。”
“头一件，咱们辖区里那两家轧钢厂，如今太不像话。
里头简直成了**地盘，出事全自己捂，丢了东西也不报，保卫科一手包办。
工人有事不找公安，先找保卫科——这像话吗？”
他弹了弹烟灰：“保卫科哪来的执法权？长此以往，要派出所干什么？”
“你以前不是没机会往上走。
谭勇军调走后，干部处考察过你。
结果呢？法律意识淡薄，还跟轧钢厂保卫科走得近。
穿着警服，胳膊肘往外拐？”
“你琢磨琢磨，哪个领导敢把这么大个所交给你？”
赵镇宇怔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敲醒。
“第二件，”
达保继续道，“王小兵这伙人放贷，是头一回吗？他横行霸道，是就今天一次吗？你怎么处理的？你跟王大全搭上线，给王小兵撑腰当靠山，才让他们越来越嚣张。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审讯室里的叫声又隐约透了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堵着。
老赵，你当真以为王小兵往外撒的那些票子是从他自个儿兜里掏的？就他那点薪水，糊口都勉强，哪来的余钱往外放？
赵镇宇脊背一凉，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还有，咱这片胡同里住着的那几位，报纸上天天提成分——他们心里能踏实吗？会暗地里动什么手脚？上边交代的第二桩差事，就是盯紧这些人，防着他们生乱。
老赵，你说这么要紧的活儿，局里能放心交给你吗？”
赵镇宇的腿也开始发软，这才发觉自己早已踩在崖边，稍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他慌忙合拢双手，声音发颤：
“所长，我真是昏了头……我把规矩当成了儿戏，您可得拉我一把……往后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旁边有人朝谢明递了个眼色，谢明会意，接话道：“所长，老赵这人粗是粗了点，毛病也不少，可心不坏……您得给他条路走。”
——
有人摸了摸下巴，孙谦赶忙凑近说：“宝哥，咱们都是一个屋檐下的兄弟，闹点别扭那也是内部的事，您可不能真把老赵推出去。
要是往纪检一送，最轻也是脱了这身衣服——他家里老老小小往后靠什么活？”
赵镇宇连连点头，此刻他已被眼前三人牢牢捏在手里，简直是被卖了还替人家点钞票。
沉默片刻，那人才开口：“既然你们俩都替他说话，我要是再不松口，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这样吧老赵，我给你个机会，你自己掂量清楚。”
“哎！所长您说，我一定仔细听着！”
“成。
你现在就跟指导员进去，让里头那三个把该吐的都吐干净——厂里还有谁伸过手？什么时候动的？东西弄去了哪儿？一五一十问明白。
这事了了，咱们就算翻篇。
行不行？”
“行！所长放心！”
赵镇宇一把卷起袖子，脸上透出一股狠劲，“他们要是嘴硬，我就把他们肠子都掏出来！”
那人一拍手：“去吧。”
赵镇宇重重点头，拉开门钻进审讯室。
孙谦撇撇嘴，压低声音：“老大，你这手可真够黑的。”
谢明也在旁边直点头，气得那人抬腿给了两人各一脚：“你俩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谢明笑着也跟进了审讯室——他早年干过预审，知道该怎么撬开那些嘴。
另外两人转身往办公室走。
一个低声交代：我去市局借辆车，拉点粮食回来。
另一个连连应声。
卡车驶进院子时，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几个身影从门里涌出来，围住了车斗。
他靠在驾驶室门边，看着他们卸下那些麻袋——五袋是精细的面粉，另外二十袋则是颜色更深的粉末，质地细得几乎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
羊杂和半扇羊肉被最后抬下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湿润的暗红。
内勤的女人拿着本子记数，铅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动。
他移开视线，望向走过来的两个人。
他们手里攥着一叠纸，指节绷得发白。
其中那个平时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此刻脸上一点纹路都没有，紧得像鼓面。
“头儿，事情不对。”
声音压得很低。
他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过去。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像爬满的蚁群。
旁边的人呼吸粗重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挖墙脚……里外串通，偷厂里的钢料出去卖，两年了。
这数目堆起来，能垒座小山。”
纸页停在某一处。
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车间里的，也有守大门的。
他们利用边角料的由头，一点一点往外运，攒够了就交给外面来收的人。
那些收东西的再把货弄到哪儿去，纸上没写清楚。
“现在就去。”
他把材料递回去，声音里听不出起伏，“把收赃的人扣住，一个都别放跑。
多带几个人，开这辆车去。
要是对方动手，不必留情。
人抓到之后，里外搜彻底。”
两人挺直背，应声转身。
其中一个额角已经湿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清楚自己原本会被卷进漩涡里，但现在不同了——他站对了位置，只要不犯糊涂，这份功劳就能把他从泥里拽出来。
看着卡车扬起尘土驶远，他转身往屋里走。
户籍室的窗户敞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笑语。
四个女职员都在，其中三个正围着个小小的身影打转。
那孩子被她们轮流抱着，脸蛋儿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胳膊腿儿圆滚滚的，和外面那些瘦伶仃的孩子全然两样。
她们甚至排了班，每人抱一个钟头，仿佛那是件需要公平分配的珍宝。
他站在走廊阴影里看了片刻，没有进去。
孩子的母亲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钢笔，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团热闹。
她一天也难得有机会伸手接一下自己的女儿。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伏案书写的左明月。
她抬起脸时，暖宝宝已经朝着门口的方向挥舞起藕节似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音节。
“瞧瞧，”
王妇女的笑声从屋子另一头传来，“这小东西，眼里只剩她爹了。”
男人几步跨到桌前，先俯身在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才伸手揉了揉妻子头顶的毛线帽。”忙什么？”
“账目。”
左明月弯起眼睛，笑意从嘴角漾开。
“食堂中午炖羊汤，”
他简短地交代，“肉和下水都带回来了。”
这话让角落里的刘翠玉和另外两人眼睛一亮。
算起来，肚里缺油水已经有些日子了。
“月亮，粮食拉回来了。
白面八毛，玉米面三毛。
等佟湘云那边过完秤，就按人头分下去。
钱不急，月底从工钱里扣。”
“好。”
“你们先忙着。”
男人说着，一手抄起女儿，另一只手拎起那只藤编的小推车，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大片荫凉。
他把孩子放在树根旁，自己也挨着坐下。
派出所里静得很，大部分干警都跟着谢明出外勤了，只剩几个临时工正把麻袋扛进仓库。
趁没人留意这边，他掌心一翻，多了只粗瓷碗。
碗里是橙黄的汁液，冒着细微的凉气。
小勺递到嘴边，暖宝宝便乖乖**起来。
喝到一半，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就慢慢眯缝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仰头把剩下的汁液灌进自己喉咙，手腕一转，空碗和勺子便没了踪影。
将已经睡沉的孩子轻轻放进推车，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
午后的困意也渐渐缠上来。
铃声就在这时刺破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