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盏与玉案相触,一声轻响,清冷如玉磬。
“孟婆。”平心娘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既看不明白,本座便说与你听。”
“那面令牌。”
“并非昊天之物。”
孟婆一怔:“……不是天帝的?”
“那是昔日,本座亲手赠予太岁道尊的信物。”娘娘的声音缓缓流淌,“太岁道尊持此牌,可通行黄泉,可引渡亡魂。此乃本座允诺在先,白纸黑字……不,道纹为凭,因果为契。”
孟婆的瞳孔缓缓收缩。
“昊天所持之牌,乃道尊转赐。他持牌渡种,走的每一道关隘,皆是道尊信物本有的权柄。”
“再者——”娘娘指尖在玉案上轻轻一点,“你且告诉本座,这亿万道种入轮回,可曾乱了生死簿?可曾挤占了一魂一魄的投胎之位?可曾有哪一个本该转世的亡魂,因它而滞留桥头?”
孟婆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
那日亿万道种过桥,冥河依旧呜咽,六道依旧流转,一切秩序井然,竟真的……分毫不乱。
“轮回公器,确是众生归宿。”平心娘娘淡淡道,“可公器之公平,在于规则不被破坏,而非在于门户被谁走过。”
“昊天此举,并未干扰轮回运转分毫。”
“你若心中不服,执意要拦,”
娘娘的声音顿了顿,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
“那便等太岁道尊亲至,由道尊自己,向你解释罢。”
孟婆只觉一道闷雷在识海中炸开!
太岁道尊?!
那位……那位连天道圣人都要绕着走的、传说中的存在?!
她方才那一腔质问,质问的竟是那位道尊的信物?
她方才那句“谋私”,矛头竟隐隐指向了……
孟婆脸上的血色,若她还剩下的的话,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她伏在地上,佝偻的脊背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方才那股子执拗的委屈,早已被汹涌的羞愧淹没,冲得七零八落。
“老身……老身不知……老身不知那是道尊之物……”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伏地叩首,一拜,再拜,额头磕在冰冷的黑玉地砖上,砰砰作响。
“老身糊涂!老身鼠目寸光,冲撞了娘娘,冲撞了……冲撞了贵人事!老身该死,老身这就回桥上熬汤去,再不敢多问半个字,”
她语无伦次,慌乱不堪,撑着木杖颤巍巍爬起身,那张老妪的脸上竟透出一片局促的红,也顾不上行完礼,几乎是落荒而逃,佝偻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殿门外的茫茫冥雾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
平心娘娘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又是一声轻叹。
“亿万年了。”
“还是这个性子。”她缓缓执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一颗心倒是正的……只是这急脾气,何年何月,才能在桥上熬得沉稳。”
茶香袅袅,冥雾沉沉。
便在这时:
“报!”
殿外阴风卷动,大巫凮那魁梧的身影再度疾步而入,这一次,他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卷流转着混沌道韵的金色法旨,神情前所未有地肃穆。
“启禀娘娘!”
“紫霄宫鸿钧道祖法旨到!”
殿中冥雾为之一滞。
那卷法旨自大巫凮掌中缓缓升起,悬于半空,自行展开,一道苍茫浩渺、仿佛自天地开辟之前传来的道音,于殿中隆隆回响:
“三千载后,紫霄宫设宴。”
“幽冥地尊,赴会。”
道音落罢,法旨化作一道金光,隐入虚空。
大巫凮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宇高处,平心娘娘执盏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微微一凝,随即缓缓落下。
“道祖……设宴。”
她低声自语,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紫霄宫一闭不知多少元会,如今重开宴席……鸿钧,又想做什么?”
“是给天道圣人撑腰,还是……另有图谋?”
冥雾沉沉,无人能答。
良久,娘娘眼中那一点凝色缓缓散去,化作一片古井般的淡漠。
“大巫凮。”
“臣在!”
“三千年后,本座不亲往。”
“斩一化身赴宴即可。”
大巫凮一怔,却不敢多问,抱拳应道:“是!”
“另外,”娘娘的声音淡淡续道,“将道祖设宴紫霄宫之讯,传遍幽冥各界。九幽、黄泉、十八层狱、血海……一处不落。”
大巫凮领命而去。
不过数日:
“听说了么!道祖设宴紫霄宫!”
“三千年后!紫霄宫重开!”
“连娘娘都收到了法旨……”
消息如风般刮过幽冥每一寸角落。
刹那间,无数沉眠于地底深处、避世不知多少量劫的老怪,纷纷睁开了眼睛。
血海深处,一声悠长的冷笑。
九幽裂谷之中,两盏灯火般的眸子幽幽亮起。
亿万载的死寂,被一纸法旨,搅起了漫天暗流。
而与此同时,与幽冥的暗流涌动遥遥相对:
东海之滨,浪涛拍岸。
一道白影自云头落下,化作一个眉目清秀的白衣童子,正是阐教白鹤童子。
他这一路,可谓跑断了腿。
先是奉师命寻访人道圣人,遍查洪荒人族聚居之地,当代人帝那厢,问了个遍,无人知晓;再访火云洞外的人皇,又扑了空。
童子立在礁石之上,望着茫茫大海,忍不住仰天悲鸣,几乎要哭出来。
“这人道圣人,到底在哪儿啊!”
“人族亿万,生灵如海,弟子寻了这许多年,连半点气机都摸不到!”
“师尊只说‘人族之中,当有一尊圣人’,可这尊圣人连三皇都寻不见,弟子便是掘地三尺……”
他绞尽脑汁,思来想去,最终一咬牙,通天彻地的师尊总不会不知。
于是他焚香祷告,将困扰尽数上禀玉虚宫。
也不知是否错觉,自玉虚宫方向遥遥传来师尊的一声冷哼,听得白鹤童子头皮发麻,愈发惶恐。
不敢耽搁,白鹤童子振翅而起,驾云西行,直奔火云洞。
火云洞外,祥云缭绕,三皇清气冲霄。
童子收了法相,规规矩矩落于洞前,整衣掸尘,恭恭敬敬地朝洞内一礼。
不多时,洞门开处,一位身披草叶、面容古朴慈和的老者缓步而出,正是人皇神农。
“白鹤童子。”神农看着他,微微一笑,“又来了。”
童子苦着脸,深深一揖:“拜见人皇。小子……小子实在没法子了,才又来叨扰。”
“敢问人皇,那人道圣人,究竟身在何处?人族之中,可有这等人物?”
神农听完,缓缓摇头。
“不知。”
童子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人皇也不知?!”
“我等居于火云洞,静修人道,早不问世事。”神农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天际,缓缓道,“人族浩瀚,圣人潜藏于亿万生灵之中,如一粒尘落于尘海,我等实不知其踪。”
他收回目光,落在童子那张愁苦的脸上,语气意味深长。
“小童子,你与其在这东海之滨、火云洞外打转……”
“不如,直接去问你师尊。”
童子一凛。
师尊?
难道师尊他……知道?
他正要再问,忽觉心头没来由地一寒——玉虚宫方向,一股熟悉的、令他胆战心惊的威压,正缓缓向火云洞这边移来。
白鹤童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白羽都竖了起来,压着嗓子颤声道:
“糟了……师尊怎么亲自……”
洞外祥云骤然一乱。
那股威压已至洞前。
祥云翻卷如沸,一道白玉般的身影自云中踏出,广袖高冠,面沉似水,正是玉清圣人元始天尊。
白鹤童子“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青石,连大气都不敢喘。
“师尊——!弟子恭迎师尊!”
元始天尊连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只落在洞前神农身上,淡淡开口:
“童子。”
白鹤童子浑身一颤:“弟、弟子在!”
“奉命寻访人道圣人,数载方归,倒教你在东海之滨,替贫道做了许多人情功夫。”元始天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冰锥,“火云洞外徘徊几度,焚香上禀几回?连一尊圣人的踪迹都问不出来,贫道门下,何曾养过这等废物。”
童子伏在地上,白羽乱颤,声音都带了哭腔:“弟子无能!弟子该死!人族亿万如海,弟子实在是……实在是寻不出半点气机啊师尊!”
“够了。”
元始天尊袖袍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白鹤童子整个托起,直直卷出百丈之外。
“滚回玉虚宫,闭门思过三千载。再让贫道听见你在人前啼哭,剥了你这一身道行。”
“是……是!谢师尊开恩!谢师尊开恩,”
白鹤童子如蒙大赦,又惊又怕,哪里还敢停留半息,就地一滚,化作千丈白鹤,狼狈振翅,眨眼间没入西天云海,只余几根瑟瑟飘落的白羽。
洞前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