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课是又是讲法律法规常识的。
虽然省委dang校的这名教授在课堂上栩栩如生地讲着,但是侯亮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番话。
调到汉东来的时候,他踌躇满志,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展身手,在汉东这远离王家的地方扶摇直上。
毕竟在他看来,他侯亮平可是天骄之子,注定是要当大官的。
只是王家束缚了他。
但是没想到,来了之后,他发现汉东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多,
他期望的局长位置没了,行政级别更是没了。
还被点破,在学习班里不断被陆亦可以此阴阳怪气地嘲讽。
关键他还没法反驳,
以至于他现在处于非常尴尬境地。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办大案机会来证明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沙瑞金再次召见了他,并且亲口给了他。
没有禁区、不受上限的指示,还给他继续开展办案的权限,这让他再次看到了机会。
只要有了办案的允许,他自信一定能干出一番大的成就!
把身上的处分全部消除。
几十分钟后,课散了。
dang校的老师把课本往腋下一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地方叫专项纪律作风整顿学习班,
进来的人,要么身上背着事,要么在检察院里口碑不怎么样。
所以下了课也没别处那种热乎劲儿。
走廊里三三两两凑着人,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
教室里有人蒙头趴在桌子上补觉,角落里也有人压着嗓子说闲话。
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侯亮平往前排扫了一眼。
陆亦可坐在第二排,头低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华华和周正挨着她坐,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偶尔推搡一下,笑得很轻。
一看就又是在打情骂俏。
侯亮平走过去,在陆亦可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
陆亦可抬起眼,看到是侯亮平,先是一愣,随后一个白眼甩过来。
侯亮平在她这儿,早就是零分以下的负面人物了。
学习班这些天,她逮着机会就刺他两句,平日这侯亮平躲她都来不及。
这会儿主动凑上来,陆亦可觉得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陆亦可,借一步说话。”侯亮平压着嗓子。
陆亦可把手机扣在桌上:“什么事?”
“走廊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跟了出去。
林华华和周正一看这架势,也不嘀咕了,跟着往外走。
俩人都是侦查一处的,侯亮平没拦着。
往后办案子,少不了要用他们。
走廊里人来人往,
侯亮平先扫了一圈,确认近处没人能听到,才开口:
“我上午跟季检出去,你们知道吧?”
陆亦可皱了皱眉,看他神色难得正经,点了下头。
“我跟着季检,去了沙书记办公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又故意压着,
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人听不见。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陆亦可这种不太拿身份当回事的人,这会儿也多看了侯亮平两眼。
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这已经是第二次见侯亮平了,
而且还是在学习班期间。
一个副处级干部,凭什么?难道这人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陆亦可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又按了下去。
她一直觉得自己走到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
因此沙书记这么看重侯亮平,她也不能不多想一层。
按功绩论,
没点东西,能得省委书记两回接见?
“所以呢?”陆亦可瞅了侯亮平一眼。
侯亮平把声音压得更低,把沙瑞金办公室里那番话倒了出来,
重点讲了沙书记对反腐的态度,还有他们可以重新办案的事。
陆亦可听完,心里那点别扭先放一边了。
不管她怎么看不惯侯亮平,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华华瞪着眼惊喜道:
“侯处长,真能办案了?沙书记原话?”
“原话,季检在场,不信去问。”
侯亮平斩钉截铁。
“那还上什么学习班?现在就走呗!”
林华华转身就要回去收拾东西。
周正和陆亦可也动了同样的心思。
这些天在这儿,他们憋屈坏了。
搞侦查的人,天天坐教室里学基础法律法规,
大学就滚瓜烂熟的东西,现在翻来覆去地讲,不是屈辱是什么?
丁义珍那档子事,上面甩锅甩到他们头上,把他们塞进这儿,这笔账谁心里都记着。
现在能办案了,谁还愿意在这儿耗?
侯亮平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补了一句:“沙书记说了能办案,但学习班的课也不能落下。”
“啊?”
三个人转身的动作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
“等课上完,哪还有时间办案?”
陆亦可无语地看着侯亮平。
沙书记都把口子开了,你侯亮平就不能再争一句,让一处的人彻底不上学习班?
可无语归无语,
事已至此,她也知道拗不过来。
她吸了口气:
“你打算从哪儿下手?”
侯亮平心里松了一下。
他也不喜欢陆亦可,但这女人在反贪局人缘好,在汉东的人脉比他宽得多。
她还是自己的下属,只要她肯配合,很多事就好铺开。
何况,沙书记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上次谈话时还专门谈到了陆亦可、林华华。
眼中满是深意的对他说:‘要全力团结好这两位同志’。
因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侯亮平还是想要和陆亦可搞好关系的。
“蔡成功。”
这名字一出口,陆亦可的脸色就变了。
她当初就是在要审蔡成功的时候被纪委带走的。
陈海出事,也是蔡成功前一天晚上联系了侯亮平,
侯亮平又让他去找陈海,说有重大举报线索。
结果陈海见完蔡成功,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那场离奇的车祸,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蔡成功这三个字,像一根拨火棍,往她心里那堆冷灰里一捅,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又亮了起来。
“陈海见完他,第二天就出事。我不信那是巧合。”
陆亦可的声音冷得,像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