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敲得震山响,一阵紧过一阵。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朝王馥真点了下头。
王馥真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回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陈岩石摆摆手,示意她开。
王馥真心知躲不过,上前打开了门。
门刚开,几名工安人员便涌了进来,出示证件,
证件上的警徽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您好,我们是京州市公安局的,来传唤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
为首那个工安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们进来的时候,连屋门都没带,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是执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郑西坡?你们凭什么传唤郑西坡?他犯了什么错?
陈岩石大步走出来,扯着嗓子喊。
没人应他,屋里静了一瞬。
陈岩石不觉得郑西坡做错了什么,虽然知道今天未必保得住,他还是想努把力。
郑西坡这么多年在大风厂替他传了多少消息,一旦被抓,他在大风厂就少了一枚关键棋子。
工安人员不想跟他废话,径直往里走。
他们既然上门,自然是有了确凿证据,知道郑西坡就在屋里。
果然,一进屋,几名公安便看见了牙齿不住打颤的郑西坡。
郑西坡躲在陈岩石身后,腿肚子都在打转。
郑西坡,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的公安一脸严肃,出示了手续。
我不是郑西坡,你们抓错人了!
郑西坡上下牙打着架,张着嘴,却只发出
的气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直往陈岩石那边瞟。
他实在太害怕,只要能不被抓走,什么理由都编得出来。
呵,你不是郑西坡?
工安笑了,掏出一张纸举到他面前。
纸上印着郑西坡的登记照,脸是那张脸,只是照片里的人看着比他精神些。
看看,这是不是你?你不是郑西坡谁是?”
“我告诉你,老实点,我们既然来找你,证据就足够了。
一挥手,身后的两名工安人员上前,将郑西坡铐住。
手铐冰凉的触感贴上手腕,郑西坡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被往外带。
他腿软,两个工安人员几乎是半架着他出去的。
哎!你们凭什么这样?你们这是仗势欺人,伤害无辜老百姓!
陈岩石梗着脖子冲到公安面前,拦住去路。
他这辈子,护过大风厂多少回?
可没有哪一回,是人家拿着手续,理直气壮地到他家里来带人。
陈老,我们是在办案,请您不要阻碍办案程序。
我阻碍办案程序?呵,好,你们给我等着!”
“你们不是京州市公安局的吗?我现在就给你们的局长程度打电话,我看看你们凭什么!
说着,陈岩石摸出手机,要给程度打过去。
他翻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自己心里清楚那点慌乱。
他压根看不上程度,手机里哪存过程度的号码?
这下麻烦了。他脑子飞快一转,自己可是要面子的人,哪能在几个工安跟前丢人?
当即心下一横,拨通了刘铭的电话,边按号边抬眼瞪着几名工安:
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给你们市长刘铭打电话!让他好好看看,他京州市政府下面的办案人员都在干什么!
几名工安果然停住了。那可是市长,他们想看看陈岩石能折腾出什么名堂,再做反应也不迟。
“滴滴..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打了几次,一直这么提醒。电话那头,这一声声客服音,像在笑话他一般。
陈岩石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明显是把他电话拉黑了!
好家伙,沙瑞金挂他电话,高育良挂他电话,那好歹是省里的书记、政法委书记。
这个刘铭,一个市长,居然敢拉黑他的电话?
见此情形,郑西坡刚涌上来的几分希望,又灰了下去,头慢慢垂下来。
几名公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郑西坡往外走。
陈岩石毕竟是个老资历,他们心里嘲讽,面上到底没去挑衅。
陈岩石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缓过来。
王馥真走过来,伸手想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眼睁睁看着郑西坡被从身旁带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至于老领导李明忠,那是要保他陈岩石自己的,不能再动用了。
郑西坡被押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陈岩石,眼里满是乞求,盼着老爷子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捞他一把。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喊出来。
可陈岩石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喘着粗气。郑西坡的心,彻底凉了。
公安把郑西坡带上车, 的一声关上门。
车子调了个头,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渐渐远了。
王馥真上前安慰:
你呀,别伤心了,也别自责。说到底,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汉东啊,贪官污吏太多,任你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
见陈岩石不说话,她又劝:
你往好处想想,郑西坡他们虽然被抓了,可大风厂还在,股东也还在。最要紧的是你还在。”
“凭你这些年在汉东大风厂的威望,到时候出去喊一喊,说不定还有用。
陈岩石的神情终于动了动,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心里好过了些。
他清楚,大风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大风厂了。
厂还在,人却已经因为刘铭的安置方案心都散了。
王馥真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着那杯茶,没喝,盯着桌面看了半天,像是要把那块桌板看穿。
可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汽车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比刚才来得更急,目的明显也更明确。
这回的车停得近,引擎都没熄。
院子里那条狗,又汪汪地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开门开门开门!我们是光明区工安局的!
屋里两人脸色霎时白了。陈岩石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王馥真正要放下的茶壶,手中一松, 的一声重重摔在桌上。
那是她用了二十年的旧茶壶,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半天没动弹。
有一块碎瓷,蹦到了陈岩石脚边。
难道真让我说中了?
两人对视一眼。
门外的敲门声更重了,像是生怕里面的人跑了,隐约还听见有人在喊:
再不开门,我们就采取措施了。
这回来的,比上一拨人还要多,脚步声在门口散开,像是把门围住了。
院里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
良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王馥真在陈岩石的眼色下去开了门。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陈岩石一眼。
陈岩石绷着下巴,点了点头。
陈岩石不信这个邪,真有人敢抓他?
真当他陈岩石在汉东混了这么多年的名声和人脉是白混的?
真当他的老领导李鸣忠不存在?
在他看来,这些人简直是胆大妄为。
别说一个光明区工安分局,就是京州市工安局、工公安厅来人,他陈岩石也不在乎。
可他今天实在气愤,都真当他陈岩石老了?
一个区公安分局,也敢派人上门来抓他,来这疗养院败坏他的名声,让旁人怎么看他陈岩石?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一出,他是真没想到。
打了一辈子鹰,临了让小家雀儿啄了眼。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腰杆又挺了挺。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条狗还在叫。
门口那帮人,他倒要看看,敢不敢真把他这个老头子怎么样,能翻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