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还没完全亮
初秋的阳光从东边露了一个角光线是斜的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
空气凉但不冷是一种秋天特有的干爽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枯叶的气味
他穿上了那件灰色旧道袍袖口磨了一些领子有些皱昨天特意从箱子底翻出来的
头发随意束起没有用发冠只有一根木簪黄杨木三文钱
怀里揣着三株灵草和十枚灵石。
他和每一个去逛交流会的散修一样。
甚至比大多数人更普通。
走路去。
从城西到城东大约小半个时辰
他走大路不走小巷散修去交流会走大路正常走小巷反而引人注意
路上人越来越多都是往城东方向走的
有人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大概是灵材走起路来包袱一颠一颠
有人牵着一只灵兽矮矮胖胖像一头小猪大概是用来驮东西的灵兽哼哼唧唧不太情愿
有人边走边打哈欠像是被同伴拉起来的不太情愿嘴里嘟囔着去那么早干什么
他走在这些人中间不快不慢和周围的节奏融在一起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着路边的摊位早市已经开始了卖包子的蒸气腾腾卖灵果的把果子码得整整齐齐卖二手符箓的在地上铺了一块布符箓摆在上面有的卷了边
他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肉馅不多面皮很厚味道一般
但一个普通散修来交流会路上买两个包子吃很正常。
包子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了
路边一棵老榆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有几片被风吹下来飘在地上
他踩过一片叶子叶子碎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秋天的声音都是这样轻脆干
不像春天春天的声音是湿的
他吃完了第二个包子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废篓里
永安大宅到了。
门口排了一队人大约二十多个
一个中年修士坐在桌案后面前放着一本登记簿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在维持秩序
排好一个一个来十灵石登记领牌子。
他排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一个矮个子散修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包袱里散发出一股灵草的药香是黄阶的很淡矮个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包袱像是怕被人偷了
后面是两个女修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枚玉佩手指在上面摩挲像是紧张
再后面是一个独身散修沉默不说话目光盯着地面走路像在数石板
他排了大约一刻钟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交灵石领木牌进去
轮到他。
他从怀里数出十枚灵石放在桌上
一枚一枚放
中年修士扫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
编号三十七。
递过来一枚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三十七木牌是桃木的表面光滑有一层淡淡的灵气是防伪的
他接过挂在腰间走了进去。
前院。
他一进去
声音先到。
嗡嗡嗡嗡
人声混杂的低沉的高亢的粗哑的尖细的
有人在讨价还价你这株紫芝品相不好二十灵石多了没有
二十你开玩笑这紫芝可是正宗的紫芝至少五十
四十再多我不要了
四十五
有人在低声聊天两个筑基修士靠在柱子边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动了但声音几乎传不出来
有人的笑声很刻意哈哈哈哈哈像在表演给谁看笑声在前院回荡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然后是气味。
灵草的药香清苦微甜从各个桌案上飘过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气味
劣质茶水的涩味大概是门口卖茶摊煮的大锅茶烧糊了底有一股焦味
偶尔飘来一丝不知谁身上的汗味初秋不算冷人又多挤在一起难免
还有泥土味青石板缝隙里长了一些青苔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碎了有一股清新的草腥味混着泥土的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归元功感知
灵气。
大部分人的灵气波动正常。
筑基巅峰金丹初期这些修为像水面上的波纹清晰稳定
有人的灵气厚沉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有人的灵气浮散像一片树叶漂在水面
但
有三个区域
灵气波动被刻意压制了。
很轻微如果不是归元功对灵气的感知极其细致根本察觉不到
就像一杯清水里有三滴墨
墨沉在杯底
不仔细看看不到
但在
三个区域三个被压制了灵气波动的人
对应名单上的三个不确定。
甲乙丙
他没有多看目光像水一样流过去不停留
他走到前院转了一圈
桌案排成两排上面摆着各种灵材
质量参差不齐
有的是黄阶灵草品相一般叶片有些发黄
有的是玄阶丹药装在一个粗瓷瓶子里瓶口没有封严飘出一丝药味
有的是一些零散的灵矿碎片灰白色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有的是一把旧剑剑身有裂纹剑柄缠着麻绳摊主坐在桌子后面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很旧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还有一个摊位摆着几瓶丹药瓶子是粗瓷的没有标签摊主自己也不确定品质自己炼的丹药效果一般但便宜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摊位前停留太久只是走走看看像每一个来逛的散修
走看不评价
走看不评论
走看记在心里
然后他找到了一张空桌在前院偏南的位置不显眼
把三株灵草拿出来摆好
坐下。
等。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
暗号玉简微微震动。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感知灵气震动的频率
然后在心里翻译
甲在东北角。乙在前院西侧。丙还没到。
陆平。
他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
涩。
比茶楼的还涩
他面不改色放下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东北角。
东北角
一个人。
站着。
筑基后期外表面容普通五官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很薄
他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动。
周围的人在走动在交易在聊天
他不动。
像一截木头
像一棵树被种在了角落里根扎在地上
他的目光朝前看着但不聚焦像是在看所有人又像是在看空气
他的呼吸很稳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如果不是他身上有灵气波动李平安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一个真人
他的站姿太稳了
普通散修站着会重心移动会微微晃动会换脚
他不换脚
像被钉在地上
李平安看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
然后前院西侧
乙。
金丹初期
他正在和一个人低声交谈。
交谈的内容听不清距离太远
但李平安看到了他的右手
食指弯曲角度不自然
旧伤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泽
那是经脉断裂后重新连接的痕迹。
能接上说明当时有高人治过但接得不完美
那条淡白色的痕迹在光里像一道细线
他和对面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右手偶尔会抬起来做手势食指在光里一闪一闪
李平安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涩茶。
大约半个时辰后。
前院人更多了嗡嗡声更大了空气里的气味也更杂了灵草味汗味茶水味混在一起
门口又来了一批人
李平安余光扫到了
一个女修。
面纱。
金丹初期
面纱是白色的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神很冷
不像来交流的像来办正事的
她没有在前院停留
直接穿过前院脚步不快但很直像用尺子量过的路线
走向后花园
丙。
她走过前院西侧的时候
乙正在说话
声音停了
一息。
只有一息
但李平安注意到了
因为乙的说话节奏在那之前是稳定的
每句话之间间隔大约两息
但丙经过的那一息
间隔突然变成了零
不是停顿是中断
像一根线被剪断了
然后继续
但语调变了
之前乙的语调是平缓的像在闲聊
现在快了一丝
像是在赶什么
或者
像是
在掩饰什么
李平安想了一下
乙认识丙
或者至少乙知道丙
李平安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是涩。
他放下了。
他的三株灵草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人来看
这正常。
黄阶下品在交流会属于最底层的交换品
大多数散修来这里是找玄阶以上的灵材
黄阶下品就像是集市上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个摊位
路过的人会看但不会停。
他不急。
他来不是为了交换。
他来是为了看。
他已经看到了甲木头一样站在东北角
乙在前院西侧和人交谈食指旧伤
丙面纱直接去了后花园
三个人三种姿态。
甲像木头不动在看
乙像水流动不断和人接触在试探
丙像风穿过不停留直接去了目的地在办事
三种姿态三种目的
他在心里记下
阳光从缝隙里又移了一些光斑在地上缓缓滑动
像时间的刻度。
他坐在那里
面前三株没人要的灵草
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散修
他像一块石头
不引人注意
不被人记住
但他的眼睛
一直在看
看前院的每一个人
看谁来了谁没来
看谁和谁说了话
看谁在角落里不动
看谁的目光在游移
一个交流会
就像一面镜子
照出所有人的位置和关系
他在读这面镜子
阳光继续移动
光斑从前院的东边移到了中间
再过一个时辰就会移到西边
然后消失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他没有喝第二杯茶
涩他不想再喝
他只是坐着
偶尔用手调整一下桌上灵草的位置
让它们看起来更随意一些
一个普通散修把灵草摆出来等人来看
等了一上午没人来
这也正常
黄阶下品本来就没人要
他不急
他本来就不是来卖灵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