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正把晒好的旧书一册册往竹箱里码,院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顾母从灶间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狐疑地看了眼天色。
日头偏西,乡下人家极少有这时辰登门的。
顾淮放下书,拍了拍衣摆。
“我去开。”
门板拉开,外头站着一个女子,月白窄袖衫,青布褙子,头上只一根素银簪,乍看像寻常书香人家的女儿。
“请问,顾公子是住这里么?”
女子微微欠身,声音清亮,带着一点说不准是哪里的江南软调。
顾淮看清那张脸,微微一怔。
诗会上那个女子。
“嫣蓉姑娘,没想到是您。”
嫣蓉眼睛弯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在德兴听说顾公子要北上,我想着,那日诗会上您说‘文以载道,不以炫技’,我回去越想越觉得话未说尽。日前整理旧稿,挑了几首,想请公子指教。唐突登门,望勿见怪。”
顾母在灶间门口犹豫了半天,端了茶出来。
她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念过书的女子,更别提这样大大方方站在男人面前谈诗论稿的。
搁下粗陶碗时手一抖,茶水晃出一圈。
“婶子别忙。”
嫣蓉起身要接碗。
“不忙不忙,你们说你们的。”
顾母转身回了灶房,隔着半截土墙,手上切菜的动作明显慢了。
顾淮请嫣蓉在院中石桌前坐下,嫣蓉的目光在石桌上停了一瞬,扫过顾淮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落回到了他脸上。
“顾公子几时动身?”
“后天。先到南昌,再沿赣水北上。”
“那正好,我这诗稿本也是要带去京城给家叔看的,公子若肯先过目,倒是省了我一番邮驿工夫。”
说着,把纸卷展开,推了过来。
诗是一组五言,写的是江行所见。
第一首写舟过彭泽,第二首写夜泊湖口,第三首写晨望孤山。
字是极娟秀的小楷,但笔画转折处藏着几处不易察觉的顿挫。
顾淮读了两遍,抬眼:“姑娘这诗,舟中所见写得细,心绪却压得深。彭泽那首,‘寒芦仍作雪,孤棹已过秋’,若只是写景,不必用‘仍’,也不必用‘已’。”
嫣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笑了:“公子好眼力。”
她啜了口茶,那粗陶碗缘磕在唇边,面不改色地咽下。
“那依公子之见,这诗该怎么改?”
“不必改。”顾淮把纸卷轻轻放回石桌。
“诗是心迹,心迹改不得。只是姑娘若真想写江行,光写船头所见不够,船工怎么撑篙,船妇怎么算柴米,过税卡时官差怎么抽成,这些入诗,分量重得多。”
嫣蓉笑而不答。
“公子在德兴时,去过几次县衙?”
“不常去。”
“可我刚从德兴来,听人说县衙户房有个书吏,上月辞了差事,说是‘算不清田赋的账’。公子知道这事么?”
顾淮看了她一眼。
这话问得随意,但这不是一个江南名妓该关心的。
“田赋的账从来不好算。有人算不清辞了差事,也有人算得太清丢了差事。姑娘在德兴待了多久?”
“半月。”
“半月能听到这些,姑娘交游倒广。”
嫣蓉抿嘴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的目光从顾淮脸上移开,落在院角晾着的一簸箕干菜上,又落在土墙裂缝里塞着的一团旧纸。
这大概是顾淮练字废了的稿子。
收回视线,把诗稿重新卷好。
“公子说过,文以载道。那我想请教,若道不行于时,文还有用么?”
“道不行,文便是种子。种子埋土里的时候,看着跟死了一样,可只要种下的方式对,总有一年会破土。”
嫣蓉握着纸卷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探他,道不行于时,说的是什么时?
是眼下的朝堂,还是他顾淮自己的处境?
她只要再追问一句,就能把他的政见、交游、对世家大族一党的态度摸出七八分。
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问不出口了。
那目光里没有防备,也没有机锋,像是真的在跟一个诗友说话。
“公子这话……”
她偏过头,望向院外那棵老槐树。
“我只怕种子埋下去,会见不着破土……。”
“姑娘年轻,等得起。”
嫣蓉整愣住了,一会儿笑出了声。
顾母在灶间切完了菜,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那女子坐在石桌前,腰还是那么直,可手里的茶碗端了半晌也没往嘴边送,目光落在她儿子身上,神情竟有些发怔。
顾母心里“咯噔”一下。
天擦黑了,嫣蓉起身告辞。
顾淮送到院门口,嫣蓉从袖中取出那卷诗稿:“公子后天北上,这稿子就留给你在船上解闷吧。”
“姑娘不带给令叔了?”
“叔父看我的诗,只会说‘字有长进’,闷得很。”
她把纸卷往顾淮手里一塞,手指触到他掌心,凉得像刚在井水里浸过。
“等公子到了京城,托人还给德兴同福客栈的嫣蓉便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公子。”
“嗯?”
“你方才说,算得太清的人丢了差事,那个人现在还好么?”
顾淮攥着纸卷。
暮色里,嫣蓉站在巷口,半边脸藏在阴影中,半边脸上是最后一点天光,神情竟不像是随口一问。
“不好,但还活着。”
嫣蓉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暮色。
顾淮立在院门口,打开手里的纸卷,打开看了一眼。
那首彭泽舟行的诗,在“寒芦仍作雪”旁边,用极细的笔改了一个字,“仍”改成了“犹”。
改得对。
可刚才她让他指教时,那个字明明是对的。
她是有意写错的?
顾淮合上纸卷,回身关上门。
灶间传来顾母刻意压低的声音:“淮儿,这位姑娘……”
“江南来的诗友,娘别多想。”
顾母叹了口气,把锅盖一掀,蒸汽腾了满屋。
顾淮坐到桌前,在油灯下把嫣蓉的诗稿又看了一遍。
在最后一首的末尾,她原本写的是“孤帆一片日边来”,字迹工整,墨色也更深,像是特意描过。
可底下垫着的那张纸上,透过墨迹看去,却有极淡的草稿痕迹。
那是另一句。
“但见江流不见人。”
顾淮把纸稿举到灯前。
那行字被涂改遮盖,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沉默了许久,把诗稿折好。
后天就要北上了。
一个萍水相逢的江南名妓,偏偏这时候登门,又偏偏问些不适合她问的话。
又用诗来试探他。
那个试探里掺了别的东西。
顾淮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卷纸格外沉。
窗外虫声骤起,淹没了院外渐远的马蹄声。
“同福客栈……明日再退房吧。”
她低声对随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