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反思自己临阵脱逃、抛家弃母、害死双亲、苦了妻女的过错,反倒偏执地觉得,是所有人都在逼他。
逼他认罪,逼他赎罪,逼他死,这不可能。
起初他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听着审讯人员条理清晰地罗列他的罪状——战时脱逃、伪造阵亡档案、骗取公职身份、侵占五年国家待遇。
换做旁人,早已颓然认罪、低头悔过。
可黄振明熬得神志不清,满脸青灰,眼窝深陷,一双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坐在审讯椅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但他还是机械辩解,说自己只是失忆了,这没有什么大错。
直到最后他才慢慢露出马脚。
审讯室安静肃穆,纸笔落字清晰,他忽然猛地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半空疯狂嘶吼。
“别骂了!你们别骂了!!”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办案的干部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只见黄振明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疯狂摇晃,身体剧烈颤抖,像是被无数声音环绕纠缠,整个人狼狈又癫狂。
“我不想死!我跑有错吗?!”
“家里的事怪我吗?是你们自己体弱多病!是江莱命苦!不关我的事!是你们自己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该死,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口不择言,疯言疯语,彻底暴露了骨子里的自私凉薄。
所有人这才看清,这个人根本毫无悔改之心。
他从不是一时糊涂做错事,而是从根上就烂透了。
夜里回到监室,他靠着墙角蜷缩成一团,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漆黑的房顶,一刻不敢合眼,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时而怒骂,时而哀求,时而呜咽。
“别拽我……我不去……你们自己走……”
偶尔眼皮不受控制地颤动、短暂闭合,他会瞬间惊起,浑身冷汗,手脚乱蹬,像是在跟无形的人撕扯搏斗,吓得同监室的人纷纷远离,没人敢靠近这个彻底疯魔的人。
短短几日,昔日那个穿戴整齐、体面斯文、在单位风光安稳的公职人员,彻底沦为一个形容枯槁、神志错乱、昼夜惊悸的疯子。
管教干部见黄振明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只能安排人带他去做检查。
大夫简单问了诊,看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憔悴枯槁的面色,又听同监室犯人反映他整夜惊叫、自言自语,初步判断是长期严重失眠,精神也濒临崩溃。
可药也给了,安顿的地方也调整了,全都没用。
安眠药递到他手里,黄振明死死盯着药片,拼命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吃。
“不能睡!一闭眼他们就来了!他们要拉我下去!”他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干裂,“我不睡,我不睡!”
大家都怀疑他是为了逃脱罪责装的。
工作人员最后一起商量后,把他单独安置,派人轮流观察。
单独监舍更安静,却更吓人。
黄振明靠着冰冷墙壁坐着,一刻不敢合眼。困意一波波往脑子里钻,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身体累到极限,可只要眼皮微微一垂,那两张狰狞的面孔立刻就浮在黑暗里,怒骂声直钻耳膜。
“不孝子!”
“下来陪我们!”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浸透囚服,大口大口喘粗气,疯狂用拳头砸自己的太阳穴,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争辩,红着眼嘶吼,跟早已离世的父母对峙。
“当年我要是留在战场上早就死了!我活着有什么错?!”
从头到尾,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错。所有苦难,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全都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混沌珠把这一幕幕画面传到江莱识海里,光团轻轻晃了晃:“莱姐,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白天也总能隐约听见骂声,总觉得二老就站在屋子角落盯着他。”
江莱正坐在自家炕沿,慢慢分拣白天采回来的草药,指尖抚过干燥的药草叶片,神色平静无波。
“他当年抛下重病双亲,一走了之,任由他们在病痛和绝望里等死。父母临终前的怨气本就郁结,梦魇符只是把他本该听见的声音,送到他耳边而已。”
江莱每天依旧进山采药,清晨背着竹篓出门,傍晚带着晒干的草药回来。路过张大娘家时,还会顺路送一小把能吃的山野菜。
不少帮过她的邻里亲朋,看见她这般勤快,心里都暗暗欣慰,江莱说了,她会把借的钱慢慢还清的。
入冬之后山里药性沉淀扎实,不少常用的风寒、温补、外敷草药,品相好、需求大。公社卫生院和镇上的药铺常年都收。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江莱给念安穿戴厚实,将孩子托付给隔壁早起的张大娘照看片刻,特意诚恳交代。
“大娘,我今天打算进山多采些草药,往后固定往镇上药铺送,之前家里难处多亏大家帮衬,总得慢慢把这些人情都补上。”
张大娘听得心里暖洋洋的,连连点头,打心底替她高兴:“好孩子,就该这样!人穷志不穷,知恩图报,比啥都强。你放心去,念安放我这,绝对给你照看稳妥。”
江莱心里一暖,郑重道了谢,背上竹篓、带上小镰刀,踩着清晨微凉的雾气,稳步往深山走去。
晨霜沾在枯黄的野草上,踩上去沙沙作响,薄薄一层白霜,沾湿了她的裤脚。山林安静,只有几声鸟雀偶尔从枝桠间掠过。
识海里混沌珠立刻亮起微光,在江莱的视野里悄悄标出一道道淡金色光点。
“莱姐,左边坡下有几株品相很好的北沙参,再往前,石缝里藏着野黄芪。还有,前方矮树丛里有只野兔,不远处小溪边还有几只山鸡。”
江莱目光顺着光点看去,一眼就锁定了目标:“收,收,收,这就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混沌珠的光点一路跟着她,不断在识海里报位置,效率高了不少。
一上午的功夫,竹篓慢慢被药材填满了大半,但空间里已经快堆成小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