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的京畿，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喧嚣，是这里的主调。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小贩扯着脖子的叫卖声，骡马喷鼻的响动声，还有无数行人脚下踢踏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粘稠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声浪。
萧衍、沈璃、陆长缨三人，此刻正站在巍峨的京畿城门洞下。他们换了装束，褪去了修士的道袍，换上了粗布的衣衫。萧衍是一袭青衫，看似儒生；沈璃着了一身素白劲装，更显清冷；陆长缨则是短打打扮，腰间用麻绳系着，那柄清微剑被他藏在了背上的柴捆里。
然而，这世俗的繁华，却像一层油腻的污垢，糊在了他们习惯了“实”的感知上。
“太吵了。”陆长缨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后的柴捆。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蜂巢，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这杂音不是声音，而是无数杂乱的欲念——赶考书生对功名的渴望，行商小贩对利润的盘算，甚至路边野狗对骨头的觊觎。这些欲念细碎如丝，纠缠如麻，不断冲击着他们体内那纯净的、由执念凝结而成的“实”。
沈璃冰眸微凝，素白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了剑鞘。她能感觉到，这城门口的气场，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蛛网，每一个进城的人，都在网上挣扎，留下一点粘腻的“虚妄”。这与碧落山的清冷，与原界的纯粹，截然不同。
“收心。”萧衍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陆长缨和沈璃的心头，“此间欲念，皆是虚妄。若心不定，便是入了彀中。我们要做的，是像水一样渗进去，而不是像石头一样砸进去。”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拔剑的冲动。他自幼修行剑道，讲究的是一往无前，斩断一切阻碍。可此刻，面对这无形的嘈杂，他的剑意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骚乱。
一个穿着皂衣的税吏，正拦着一个老农模样的人，指手画脚。那老农约莫六十岁，背有些驼，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身后背着一筐用干草盖着的红薯。
“老东西，这筐红薯，得加税！”税吏尖着嗓子，手里提着一杆黑漆漆的秤砣，秤杆在老农的筐里随意一戳，“看着成色不错，得收三成！”
“官爷，俺这红薯是自家地里长的，俺老伴儿卧病在床，等着换了钱抓药呢……”老农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拉税吏的袖子，“往日里不都是一成吗？”
“往日是往日，今日是今日！”税吏一把甩开老农的手，嫌恶地擦了擦袖子上的泥灰，“少废话，不交税，就把红薯留下，人滚蛋！”
老农身子一颤，眼圈瞬间红了。那筐红薯，是他一季的收成，也是老伴儿的救命钱。
陆长缨眼中寒光一闪，脚步向前一踏，周身清微剑意隐隐浮动。他自幼受教，修士当护佑苍生，见此不平事，本能地想以力压人。在他想来，只需剑意稍放，震慑这狗官，便可解决。
然而，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萧衍。
“不可。”萧衍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以力压人，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这税吏背后的‘虚’，不是剑能斩断的。”
说话间，萧衍已迈步上前。他没去看那税吏，而是径直走到了老农的筐前，伸手拿起了那杆税吏放在一旁的秤砣。
那税吏正欲呵斥，却见萧衍眼神淡然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却像是一口深井，让他心头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衍掂了掂那秤砣。秤砣入手，沉甸甸的，但在这沉甸甸之下，他感受到了一股朽败的“虚”。这秤砣外表涂漆，内里却并非铁铸，而是一块朽木，外面糊了泥胎，再刷上黑漆。这种作假，瞒得过肉眼，却瞒不过他对“实”的感知。
“官爷，这秤砣，似乎不真啊。”萧衍淡淡开口。
税吏脸色一变，强自镇定道：“胡说八道！这是官家发的秤砣，怎么会不真？你个泥腿子也想讹人不成？”
萧衍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屈起，在秤砣中央，轻轻一敲。
这一敲，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却用了老哑巴所传的“锻锤”之理。那是以“实”击“虚”，以“真”破“伪”的巧劲。
“咔。”
一声轻响，并不清脆，却格外清晰。
那看似坚固的黑漆秤砣，竟在萧衍这一指之下，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扩大，黑色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早已腐朽的木头芯子，还有混在里面的、一触即散的烂泥。
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小了几分。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税吏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手中的“权威”，他赖以讹诈的“工具”，就这么不堪一击地碎在了眼前。他想反驳，可那碎裂的秤砣就是最好的证据，铁证如山。
萧衍将碎成几瓣的秤砣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斤两不真，收税无凭。这红薯，不用交税了。”
税吏脸色青白交加，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又看了看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一跺脚，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逃了。
老农愣愣地看着萧衍，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花。他颤抖着手，从筐里摸出一枚最大的红薯，那红薯表皮红润，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恩公……俺，俺没啥报答的……”老农把红薯塞到萧衍手里，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温热而粗糙，“这红薯，自家种的，甜着呢，您尝尝……”
红薯入手，温润而沉实。萧衍微微一怔。
就在红薯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极其纯粹、极其温暖的“实”的气息，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那不是灵气，不是宝光，而是土地、阳光、汗水和时间的凝结。它像一颗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子，瞬间荡开了周围所有的嘈杂、欲念和虚妄。
陆长缨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股让他心烦意乱的“杂音”，在红薯出现的那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踏实的暖意。他看着那枚红薯，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原来，这看似粗陋的凡物之中，竟藏着如此纯粹的“真实”。力量，斩不断欲念；但这枚红薯，却能净化一方嘈杂。
沈璃冰眸微动，她看着老农那双沾着泥土的手，看着他脸上质朴的感激，又看了看萧衍手中的红薯，低声道：“原来红尘之‘实’，藏于这等粗陋处。”
她一直以为“实”是高洁的，是冰魄剑鞘上那永不褪色的网纹，是陆家父子剑意中的孤高。此刻她才明白，“实”也可以是泥土里的红薯，是老农掌心的温度，是这最不起眼的世俗烟火。
萧衍接过红薯，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他能感觉到，这枚红薯的“实”，正与他体内的不灭叶隐隐共鸣。这，便是他们在世俗历练中要寻找的东西——众生之实。
他抬头，看向城内那更深的繁华，嘴角泛起一丝弧度：“走吧，这京城，比我们想的要有意思。”
陆长缨默默跟在身后，手离开了柴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对着碎秤砣发呆的税吏，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习惯了握剑的手，心中那股“唯剑破万法”的执念，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体悟”的光。
而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着绸缎、眼神阴鸷的胖子，冷冷地瞥了萧衍一眼，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嘴里低声嘀咕：“敢坏我漕帮的好事……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