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外界的光被切断了。
三人站在一条通道前。不，不是一条——是数十条。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地面由青石板铺成，但铺法极其古怪——不是平整的，而是像棋盘一样，一块高一块低，错落有致。通道从圆形空间的中央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每一条都长得看不到头，消失在黑暗中。
八卦迷宫。萧衍扫了一眼地面，每一块石板都是一个。走对了，通往下一层。走错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脚下的一块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回音。
下面是空的。翻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三人抬头看去——迷宫深处，一个散修正踩中了一块石板。石板猛地向下翻转，那人脚下一空，直接掉了下去。坠落的过程中，黑暗中闪过几道寒光——是尖刺。
惨叫声戛然而止。
尖刺坑。沈璃冷冷地说。
不止。萧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东西。
很淡的甜香。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但萧衍的不灭叶对一切非自然的气息都极其敏感——这股甜香里裹着一种让人心神摇曳的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动你的欲望。
迷魂香。陆长缨也闻到了，吸入后会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冰封。沈璃没有犹豫。
冰魄剑意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道极寒的白雾，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空气中的甜香遇到冰雾，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像雪花一样纷纷坠落。
瘴气被冻结了。
但迷宫还在运转。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转动——八卦方位在变。原本是正东的通道，此刻慢慢转到了东南。原本是死路的墙壁，此刻裂开了一条缝。
它在变。萧衍说，迷宫不是固定的。八卦方位在转，天干地支在轮。每一步的安全位都在变。
他闭上眼，不灭叶在体内旋转。金绿色的光芒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到指尖，他伸出右手，五指在空中虚拨——
像在拨算盘。
秦长老的算盘珠。那种每一颗珠子都对应一个确定的数的感觉，此刻在萧衍的脑海中清晰无比。八卦有八位，天干有十位，地支有十二位——它们排列组合，形成迷宫的。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他一边默念，一边在脑海中拨动着无形的算盘。每一步对应一个数，每一个数对应一个方位。
坎位，三步。
他迈了出去。
石板没有翻转。
离位，两步。
又一步。
陆长缨和沈璃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差。沈璃的冰雾还在持续扩散，把空气中的残余瘴气一点点冻结、净化。陆长缨的清微剑横在身前，警惕着迷宫中可能窜出来的东西。
但真正的危险不是迷宫里的机关。
是人。
往这边走！这边安全！前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三人停下脚步。透过迷宫的通道，能看到前方的拐角处，三个散修正在招呼一群新人——大约七八个散修，看起来都是刚入墓没多久，脸上还带着惊恐和茫然。
那三个散修笑容可掬，像领路的一样：兄弟们别怕，我们走过这条路，知道哪块石板安全。跟着我们走，保你们平安到下一层。
新人散修们感激涕零，纷纷跟上去。
那是——陆长缨眯起眼，黑风三煞。
你认识？萧衍问。
散修里的恶棍。陆长缨沉声道，三个人合伙，专门在秘境里装好人带路，把新人引向死路，然后搜刮尸体上的东西。之前在铁锁渡就听说过他们的恶行。
萧衍的眼神冷了下来。
三人加快了脚步，沿着算盘的在迷宫中穿行，很快追上了前面那群人。
黑风三煞正带着那群新人走到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前。为首的那个——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回头对大家笑着说：这块石板安全，大家一起踩上去。
但他自己没有踩。他站在旁边，等别人先踩。
一个年轻散修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出了脚——
别踩！
萧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年轻散修一愣，脚悬在半空。
黑风三煞回头，看到萧衍三人，脸色变了变。为首的那个立刻换上笑脸：这位兄弟，我们在这带路呢，你别瞎喊——
那块石板下面是空的。萧衍没有理他，看着那个年轻散修，踩上去，你就掉下去了。
年轻散修赶紧缩回脚。他低头看了看石板——和周围的石板看起来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你放屁！黑风三煞的老二跳了出来，我们刚从这边走过来的，安全得很！这小子故意吓人，想抢我们的路！
对！别听他的！老三也帮腔。
那群新人散修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信谁。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大铁锤的少年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是韩石头。他刚才被挤在后面，差点被踩死，好不容易才跟上队伍。此刻他满脸是灰，衣服也破了，但那双眼睛里还有一股子倔劲儿。
俺……俺觉得那个大哥说得对。韩石头憨憨地说，刚才在外面，俺看到他踩的石板都是隔几块才踩一块的。你们……你们是隔一块踩一块。
黑风三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杂种，你找死——
为首的那个突然出手，一掌拍向韩石头的胸口！韩石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修为太低了，被师兄们抛弃就是因为太弱。
清微剑出鞘。
陆长缨的剑没有杀人，但剑背狠狠抽在了为首那个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
陆长缨只说了一个字。
黑风三煞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踢到铁板了。他们不是没眼力见的人——能一剑抽碎手腕的人，他们三个一起上也打不过。
好！好！咱们走！为首的那个咬着牙，带着两个兄弟转身就往另一条通道跑。
但他们跑的方向——是迷宫深处，不是出口。
他们跑了。韩石头松了口气，然后反应过来，赶紧对三人弯腰鞠躬，谢谢三位大哥救命！俺叫韩石头，俺力气大，俺给你们扛东西！真的！
萧衍看着这个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铁锤，脸上灰扑扑的，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纯粹的、没被污染过的——实。
跟着可以。萧衍说，但别叫我大哥。
那叫啥？韩石头愣了。
叫名字就行。
哦哦哦！萧衍大哥！
沈璃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的表情。陆长缨忍住了笑，拍了拍韩石头的肩膀：走吧，跟紧了。
迷宫还在运转。八卦方位还在变。
但萧衍的没有停。他一步步地拨，一步步地走，像在解一道永远在变化的数学题。韩石头跟在后面，看着萧衍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在走路的时候，像是在和这座迷宫。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萧衍大哥……韩石头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哪块石板安全？
萧衍头也不回，八卦有八，天干有十，地支有十二。它们排列组合，形成迷宫的。每一步都对应一个确定的数。像拨算盘一样。
韩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崇拜。
迷宫的尽头，是一道石墙。
但石墙前放着几口石箱。箱子已经被打开了——看来有人先到了。玄天宗的几个弟子正在清点里面的东西，看到三人组过来，领头的那个弟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太虚引气诀》残卷。陆长缨看了一眼箱子里，太虚真人早年写的入门功法。
石箱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本线装册子——是功法手抄本。玄天宗的人拿了大部分，剩下几本放在那里。
拿一本。萧衍对韩石头说。
韩石头愣住了：给俺？
你没有功法，对吧？
韩石头低下头，脸有点红：俺……俺之前跟着师兄们，他们说俺太笨，不配学……
拿着。陆长缨把一本册子塞到他手里，功法没有配不配，只有练不练。
韩石头捧着那本《太虚引气诀》，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三人，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
俺……俺以后给你们扛东西！俺力气大！真的！
萧衍转过身，看着迷宫的出口方向。不灭叶在体内轻轻旋转着，感知着下一层的气息。
走吧。他说。
三人一少年，走出了八卦迷宫。
身后，迷宫深处传来几声惨叫——是黑风三煞。他们跑错了方向，踩中了翻板。尖刺坑吞没了他们。
没有人同情。
机关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最毒的不是瘴气，是贪念。贪念一起，人就自己走进了死路。
而活下来的人，带着的人，会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