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暖过那一下后，便再没有动静。萧衍回到沉碑宗时将骨片搁在案上，等到入夜，它仍是凉透的，安静得仿佛白天那一下只是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他握着骨片走回山门，再转向青鱼工坊门口那一段路，骨片边缘又泛出一丝极轻的温度，像一只萤火虫在掌心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又熄灭。他停下脚步，往原路退回几步，骨片凉了。他再走回青鱼工坊门口，再度微暖。如此反复三次，他终于确认：不是骨片在“发烫”，而是青鱼工坊门口这一段地面，与骨片之间存在某种静默的感应。
他蹲下身，以指腹贴着青鱼工坊门前的石板，将灰意缓缓注入。石板下约莫两尺深，灰意触到一样东西：一枚形制古朴的铜钮，只有指甲盖大小，埋在土层中多年，表面已经泛出一层深绿锈色。铜钮中央刻着一个字——“销”。萧衍将铜钮起出，托在掌中。它比骨片更旧，锈迹厚重，但纹路仍可辨。他将铜钮与骨片边缘对接时，铜钮底部有一道暗扣，恰好卡入骨片侧缘的半圆槽口。两者合拢的一瞬，那枚铜钮发出“嗒”一声轻响，表面绿锈纷纷碎落，露出原有的铜黄色光泽，萧衍再以灰意注入，合拢的铜钮与骨片同时亮起一线细弱却清晰的纹路。那纹路沿着铜钮边缘延伸出去，在青鱼工坊门口的地面上投射出一圈极淡的光弧，弧线指向西北方向，约莫直指北麓枯骨涧的方向。
北麓枯骨涧，是他们最早取过镇印的地方之一。萧衍没有耽搁，当即动身。巴椒听闻后与他同行，红山茶九梢须亮着，到了北麓枯骨涧后，铜钮的光弧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靠近涧口的古柏下转得更亮。两人在古柏根部又起出一枚铜钮——同样是一枚旧铜钮，刻着一个“销”字，比第一枚更旧，表面甚至带着一层细密的土锈。
萧衍将第二枚铜钮与骨片对接。骨片尾端再次开启一个暗槽，铜钮咔一声嵌入。合拢后，光弧变得更加明晰：原本粗略指向北方的弧线收窄了许多，沿着涧底一条早已干涸的暗河道，转向东北方向——穿过灰紫荒野，直接指向青鱼泡。青鱼泡。萧辰的傀儡工坊，九梢镇印中的青鱼泡龙尾梢所在之地。萧衍看着光弧所指的方向，眉头微沉：“如果两枚铜钮已经钉出方向，那第三枚的位置，很可能就在青鱼泡。”巴椒没有说话，只是那朵红山茶的花沿中心微微转了一下，正对东北方向。
两人连夜赶到青鱼泡时，天色将明。青鱼泡水面比萧衍上次来时退了许多，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湖底，几根枯荷梗歪斜在淤泥中。湖底近中央处，有一块微微隆起的旧石台。石台表面覆着一层青苔，拨开后露出一个圆形浅槽，槽中嵌着一枚铜钮。第三枚。萧衍将第三枚铜钮起出，与前两枚逐一对接。当三枚铜钮与骨片完全合拢时，那枚骨片表面的龙脊纹猛地亮起一道完整的青光，沿着龙脊线缓缓流过九梢。青光照过第九梢末端那道岔纹时，岔纹骤然明亮，在骨片上方投射出一幅约莫手掌大小的地形图。
地形图显示的是整片灰紫荒野的鸟瞰轮廓，九梢的位置各缀一点亮光。中央处，有一块区域被细细的灰线圈出，位于九梢环绕的几何中心，不在任何一眼井或涧的范围内。那个位置，萧衍从未去过。他将地形图仔细记在脑中，收起骨片与三枚铜钮。巴椒问：“在那个位置？”萧衍点头：“九梢阵的中心。周洗的墓，原来一直藏在九枚镇印环绕的中间。”巴椒道：“九梢环绕的中心——那不就是整座龙脉的腹地？”萧衍沉默片刻：“龙脉腹地藏棺，龙脊压顶。他把自己埋在了整个龙脉的心脏位置。”
两人没有立即动身。萧衍先回沉碑宗对苏玄一说了情况，苏玄一听后没有迟疑：“九梢中心藏墓，且以三枚铜钮为引，龙脉腹地若是先人墓穴，不宜贸然惊动。你带青玉坠和锁印匣同去，若有异变，以锁印匣压阵；若无异变，只确认墓主身份即可，不要开棺。”他顿了顿，“若真是周洗之墓，且棺内有‘界门原图’一类的旧藏，你取来便是。但记住，取的是‘图’，不是‘随葬之物’。”
次日上午，萧衍与巴椒按地形图所示方位穿过灰紫荒野。地形图标示的中心位置，在一片看似寻常的沙砾地中，既无高台也无显眼的封土，只在沙砾中央嵌着一块与地面几乎齐平的青石板。石板表面没有任何铭文，只在中央刻着一个极淡的旋涡纹——与青玉坠背面那一枚完全一致。萧衍蹲下，将青玉坠贴上石板，旋涡纹微微一合，石板边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青光，随即从中传出“咔啦”一声，像沉眠已久的锁舌终于被拨动。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斜向下的阶梯。
阶梯下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侧石壁刻着稀疏的壁画。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人从一道光缝中走出，落在一片荒野上；随后他开始刻画九梢印的分布图；再往后，是一座鼎，鼎口封着什么东西。壁画的最后一段是一个背影，走向一道门，没有回头。这就是周洗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记述。甬道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中央放着一具青灰色的石棺。
棺盖没有钉死，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灰浆。萧衍在棺前站定，没有立即开棺。他以灰意绕着石棺扫了一圈。石棺底部刻着一行小字：“销氏第九代销声之枢。后世若见此棺，取图即可，勿惊我骸骨。”棺盖下压着一卷极薄的金属丝帛，露出一角——正是苏玄一所说的“界门原图”。萧衍俯身，以指腹轻缓地抽出那卷丝帛。丝帛取出时，棺盖纹丝未动，石棺中只传出极轻的一声回响，像一处旧宅的门被人轻轻带上。他将丝帛展开。丝帛上以极细的线条绘着整座太虚墓界门的全貌结构，包括门轴、九梢镇印的分布、锁印匣的锁芯构造，以及一个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的阵图——一个完整的“界门坐标图”，标注着界门另一端连接的位置：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市。那不是此界的景物。萧衍将丝帛收好，盖上青藤，对石棺拱手：“前辈，打扰了。”巴椒在甬道口等着他出来，没有说话。当石板重新合拢、青藤覆上，荒野上又恢复了沉静。萧衍将那卷丝帛妥帖收入怀中，掌心里，那枚骨片已经彻底凉透，像一枚旧物终于归了根，完成了它为后人引路的使命。只剩下那卷界门原图，带着一个百年前异界客留下的谜——那扇门，通向一座城。那座城，也许才是周洗真正想让人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