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后半夜。
三更。坊里换防。前半夜的卫兵撤了。后半夜的还没到。中间半炷香的空档。
温三批的换防簿。时辰卡得准。
林拙从驿馆后窗翻出去。柒哥在巷口等。白头发裹了黑布。灰袍换成黑的。腰上别着一把短刀——不是法器。凡铁。但开过刃。
温三呢?
在里面。
她怎么进去的?
丙字监察的腰牌。后门。直进。
柒哥带路。绕到天工坊西墙。墙不高。两丈。上面没符文——温三提前拆了。
翻过去。落地。坊里静。炉火灭了。只有值守房的灯亮着。两个人。在打牌。
柒哥指了指地窖入口。在坊西北角。一扇铁门。嵌在地面。上面压着磨盘。
移开。
柒哥掏出一张符。贴磨盘上。低声念了一句。磨盘浮起来。一寸。一寸移开。
铁门露出来。锈了。锁还在。铜的。
温三从暗处走出来。黑袍。没银冠。
锁我开。
她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去。三息。咔。锁开了。
铁门掀开。石阶往下。黑。
有禁制吗?林拙问。
拆了。温三说。三天前拆的。
她先下去。林拙第二。柒哥最后。把铁门虚掩上。
石阶湿。青苔。走了二十多级。到底。
地窖不大。三丈见方。石壁。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东西——
模具。
林拙走过去。
长方形的铁模。巴掌大。两个。并排放着。表面刻着符文。细密。他看不懂。但系统认:
【检测到:灵石精炼模具·丙级。】
【型号:丙三型。】
【标准产能:低品灵石→中品。转化率30%。日处理量:一千枚。】
【两具。合计日处理量:两千枚。】
【年产量:按三百日计·六十万枚低品→十八万枚中品。】
六十万枚低品。一年。
天工坊账面上报的产出——每年折中品两万枚。
差了九倍。
报了两万。林拙说。实际十八万。
温三站在桌边。没动。
你早就知道。
知道产能。不知道实际运转天数。
现在知道了。
林拙扫视地窖。石壁上有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账簿。不是一本。五六本。灰扑扑的。
他拿下来。翻开第一本。
天工坊精炼录·三十五年。
日期。数量。入料。出料。签收人。
他翻了几页。数字密密麻麻。
三十五年。入料低品灵石四十三万枚。出料中品十二万九千枚。签收:郡城天账楼·丙字收。
四十三万。十二万九。
按30%转化率。对的。
三十五年。产出十二万九千中品。
上报两万。
差了十万九千。
十万九千枚中品灵石。去哪了?
他翻第二本。三十六年。入料五十一万。出料十五万三千。签收:郡城天账楼·丙字收。
第三本。三十七年。入料——六十七万。出料二十万一千。
六十七万。
三十七年。保护费涨了。各城商税涨了。天工坊的入料跟着涨。
六十七万低品。炼出二十万一中品。
上报两万。
差了十八万一千。
第四本。三十八年。只写了半年。入料三十四万。出料十万二千。
停了。写到六月。
六月之后没记。
为什么停了?林拙问。
温三走过来。看了一眼。
六月。模具坏了一次。送回去修了。
修好了吗?
修好了。但没再记。
为什么?
因为方九说——不用记了。封账。
封账。
对。六月之后。精炼继续。但不记账。
不记账的产出去哪了?
温三没说话。
柒哥在架子后面翻。翻出一个木箱。盖着。打开。
里面不是账。是灵石。
中品。码得整齐。十排。每排五十。五百枚。
这里五百。柒哥说。底下还有。
他搬开木箱。下面还有。三个箱子。
一千五。两千。两千五。
合计两千五百枚中品灵石。
这是六月之后没记账的产出?
一部分。温三说。地窖里只存了一小部分。大部分——直接运走了。
运哪了?
不知道。
林拙拿起第四本账簿。翻到六月最后一行。
六月廿九。入料八千。出料二千四。签收:——
签收人空白。
六月廿九之后。没再写。
但地上有脚印。新的。往地窖深处走。
他顺着脚印走。地窖后面还有一道门。小。木的。没锁。
推开。
里面更小。一丈见方。空。但地上有一道拖痕。重的。往墙根去。
墙根有一块石板。活动的。柒哥蹲下去。指甲抠开。
石板下面。空的。但有一根绳子。断的。
吊过东西。柒哥说。从这下去。通外面。
通哪?
坊外。应该是。地下暗渠。
林拙蹲下来。看那根断绳。
有人从这里运东西出去。不走正门。
不走正门——不记账。
不记账——不交郡城。
自己留了?
温三站在门口。
不是自己留。
什么意思?
如果是自己留。不会存在地窖里。直接拿走了。
那为什么存着?
因为还没决定给谁。
给谁?
她看着林拙。
方九倒了。这笔产出没人认领。存着。等下家。
下家是谁?
李参事。
李参事。
方九倒了。巡账司封了。但天工坊没封。精炼还在继续。产出还在出。
不记账。不叫郡城。存在地窖里。等李参事接手。
李参事接了州牧的位——精炼产出归他。
方九替州牧背了三十年的锅。现在锅砸了。李参事要接精炼这条线。
李参事知道地窖?
知道。
他知道模具?
知道。
他让你拆禁制?
温三没答。
你拆禁制——是李参事让你拆的。
他让我拆。没让我带你来。
你带我来了。
因为你要看。
你看过了?
看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你就知道产能差九倍。
你没报?
我报了——回郡城。没人理。
为什么?
因为郡城要的就是这个数。
林拙站起来。
什么意思?
郡城要十八万。方九报两万。中间十六万——郡城的人分了。
谁分了?
陆青崖。我师姐。她收了三万维护费。但精炼产出她签了十八万。中间十五万的差——她吃回扣。
她吃了回扣。回郡城报两万。
对。郡城以为只有两万。实际十八万。陆青崖报了两万。吞了十六万。
她吞了十六万中品灵石。
对。然后跑了。
你接任。方九让你继续报两万。你报了。
我报了。
你分了吗?
没分。
为什么?
因为陆青崖跑了。回扣的线断了。我接的时候——产出已经直接走暗渠了。不经过我。
暗渠去哪?
不知道。但绳子是新的。最近还在用。
林拙看着那根断绳。
最近还在用。
方九倒了。暗渠没断。
谁在运?
李参事?
他走回长桌前。拿起那几本账簿。一本一本摞好。
这些我要带走。
带走。温三说。丙字监察有权封存违规账册。
你是丙字监察。你封存。
温三从怀里掏出一块铜印。丙字。盖在账簿封面上。一本次。五本。
封了。
林拙把账簿塞进怀里。厚的。硌着。
柒哥把地上的灵石箱子盖上。石板推回去。
三人沿石阶上去。温三开门。柒哥移磨盘。铁门关上。锁扣上。
翻墙。落地。巷子里。
天快亮了。东边泛白。
温三没走。站在巷子里。
你下一步?
追暗渠。
暗渠通城外。黑风岭方向。
柒哥点头。
对。柒哥知道。
你知道?
知道。暗渠是旧渠。三十年前挖的。通黑风岭废矿。
废矿。
林拙摸了一下腰上的铁牌。
莫怀舟的矿。黑风岭废矿。
铁牌上刻着第四笔账。玄天宗。三千里。已平。
但铁牌之前——还有一笔。
第一笔。黑风岭。
莫怀舟的矿。欠的账。
暗渠通废矿。精炼产出走暗渠。运到废矿。
废矿里有什么?
他闭眼。
咔。哒。
系统弹了:
【新数据:精炼产出·未记账部分·六月后约六万枚中品。】
【去向:暗渠→黑风岭废矿。】
【关联:莫怀舟·黑风岭矿·第一笔账。】
【警告:暗渠仍在使用。追踪风险:高。】
第一笔账。
他一直没算的第一笔。
黑风岭。莫怀舟。铁牌。
暗渠把精炼灵石运到废矿。废矿是莫怀舟死的地方。
不是巧合。
三十年。接连走了三十年暗渠。暗渠通废矿。废矿里埋着什么?
不是灵石。灵石运走了。
那埋着的是——别的。
他睁开眼。
柒哥。
黑风岭废矿。现在谁管?
没人管。封了。
封了多久?
三十年。
谁封的?
柒哥没说话。
方九?
不是方九。
州牧。
第一任州牧。三十年前。
莫怀舟死的那年。废矿封了。暗渠挖了。精炼开始了。
同一年。
三十年前。第一笔账。莫怀舟的矿。欠的什么账?
不是灵石。
是命。
他摸着铁牌。
他说。回驿馆。把账理完。
温三走了。往东。柒哥往西。林拙回驿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