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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沉沉,更漏声咽。

霍修谨自神武门出来,袖中还紧紧攥着那面御赐的盘龙金令。

马车在空旷的长街上疾驰,经过景和别馆外的长巷时,他猛地拉住了缰绳。

“将军?”阿泽勒马低问。

霍修谨没有答话,掀帘跳下车。

别馆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数十名身披玄铁重铠的南疆黑甲卫如同石雕般林立,段云峥的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连檐角的飞鸟掠过,都会引来数支毒弩的冷光。

铜墙铁壁,水泄不通。

霍修谨站在高墙暗影里,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窗内没有灯火,亦无动静。

那个他唤了无数声“阿溪”的女人,就睡在里头,却如隔天堑。

阿泽低声道:“将军,段云峥加派了三倍亲卫,今夜硬闯绝无可能,若是惊动了南疆使团,御前不好交代……”

霍修谨闭了闭眼,唇角那道血痕被夜风吹得生疼。

“回府。”

他转身折回马车,声音沙哑得几乎碎在风里。

……

天将破晓,镇北将军府。

霍修谨一身霜寒推开书房的雕花木门,满心俱是疲惫与压抑的烦乱。

然而刚跨进门槛,一股浓烈腻人的百合香扑鼻而来,熏得人作呕。

内室暖榻的帐幔半卷,隐约传来一声娇怯的嘤咛。

“谁?”霍修谨眸光骤寒,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凌厉的龙吟。

帐幔后瑟缩着爬出一名年轻女子,身上竟只披着一层蝉翼般的半透明薄纱,雪白的肌肤与曼妙的弧度在晨光下一览无余。

女子眼波流转,娇滴滴地跪倒在地,膝行着朝他靠过来。

“妾身柳莺……给表哥请安,姑母说表哥身子寒凉,特意命妾身来给表哥暖榻……”

一边说着,女子含羞带怯地伸手,直往霍修谨的袍角摸去。

“滚开!”

霍修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结成冰,眼底浮起浓烈的暴戾。

他连退两步,手中重剑连鞘狠狠一挥!

‘砰!’

柳莺被巨力扫中肩胛,整个人尖叫着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冰凉的方砖上,薄纱撕裂,露出大半赤条条的身子。

“表哥……!”

“阿泽!”霍修谨脸色铁青,眼底没有半分男人的欲色,只有令人骨髓发冷的嫌恶,“把这脏东西拖出去!再敢放闲杂人等踏入书房半步,当值的亲兵全部军法处置!”

阿泽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抓起地上的锦毯将柳莺裹了个严实,连拖带拽地弄出了院子。

尖叫声、哭嚎声,瞬间撕裂了将军府清晨的死寂。

……

正院暖阁内,顿时炸了锅。

柳氏坐在榻上,气得浑身乱颤,手里那串佛珠啪的一声断裂,檀木珠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逆子!当真是个逆子!”

柳氏指着门外,胸口剧烈起伏:“莺儿是她亲舅舅家的嫡女!千娇万宠的表妹,脱光了送到他嘴边,他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拿着剑把人打将出去!他这是在打他舅舅的脸,是在要老身的命啊!”

徐嬷嬷跪在旁边哭劝:“夫人息怒,将军许是军务繁重,一时……”

“他就是魔怔了!被那个死在外头的野女人下了降头!”

柳氏一口气没提上来,突然两眼翻白,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夫人!快来人啊!夫人厥过去了!”

整个内宅顿时乱作一团。

不到半个时辰,霍长枫提着药箱疾步赶到了正院。

他自幼在太医院行走,施针极稳,数枚银针扎下,柳氏才悠悠转醒。

然而一睁眼,看见坐在榻边替自己号脉的是霍长枫,柳氏眼底的虚弱瞬间化作了厌恶。

“怎么是你?”

柳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脸色阴沉如水:“徐嬷嬷,太医院的院判呢?为何叫一个贱婢生的庶孽来给老身看诊?晦气!”

霍长枫指尖微僵,随即神色如常地收回银针,低声道:“母亲,宫中落钥,院判进不来,儿子略通医理,先替母亲顺气行脉……”

“用不着你假好心!”柳氏别过头,满脸鄙夷,“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能懂什么高深医术?别是暗中下了什么猛药,盼着老身早些两腿一蹬吧!”

这话恶毒至极,屋里的丫鬟婆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长枫垂着眼,没有反驳,只默默起草了一副平肝理气的方子,递给徐嬷嬷:“煎三碗水,文火熬成一碗,趁温服下。”

徐嬷嬷刚要接,柳氏抬手便是一挥。

‘啪!’

药方被打落在地,沾了尘土。

“拿走!老身就是病死,也不喝你开的烂药!”

“母亲这是嫌自己命长?”

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霍修谨大步迈入内室,换了一身墨青色常服,周身却依然裹挟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屋里伺候的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霍修谨弯腰拾起地上的药方,拂去尘土,递还给徐嬷嬷:“去煎。”

徐嬷嬷看了一眼柳氏,见柳氏抿嘴不言,连忙抓起方子逃也似地退了下去。

霍修谨转头看向霍长枫:“长枫,你先出去候着。”

“是,兄长。”霍长枫躬身退下,掩上了房门。

内室只剩母子二人。

柳氏倚在迎枕上,眼眶通红地瞪着霍修谨:“你还来做什么?来看老身死透了没有?为了一个死人,你把表妹打出去,把亲娘气得卧床不起,霍修谨,你当真是霍家的孝子贤孙啊!”

霍修谨在锦凳上坐下,神色平静得如同一面寒镜。

“母亲若是想安享晚年,便收起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

“你……”

“柳莺的事,只此一次。”霍修谨看着她,语调没有起伏,“往后再有女人敢往我房里塞,不论是谁家的千金,我直接一剑杀了,尸首送回原籍。”

柳氏心口猛地一抽,她看得出来,儿子不是在开玩笑。

“疯了……你当真疯了……”柳氏喃喃自语,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没过多久,徐嬷嬷端着煎好的汤药颤巍巍地进来。

黑黢黢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涩味。

柳氏扭过头,冷声道:“端走,我不喝庶孽开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