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入殿内时，宴席已开。天帝端坐上方，天后陪坐一侧，满殿仙家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入耳。
旭凤坐在殿中央，箜篌横陈于膝，修长的手指拨弄琴弦，曲声淙淙如流水，倒也衬得起这“家宴”的名头。
锦觅一进门便看见了旭凤，偷偷举起手来，在袖子的遮掩下小幅度地朝他挥了挥。旭凤的指尖在琴弦上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起身，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唐唯安倒是没心思看这些。她一进门便感受到了一道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天后端坐在上方，目眦欲裂地瞪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烈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唐唯安面不改色地站在水神身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暗暗腹诽：现在变成一只白皮蛤蟆了，就是没昨日的绿藻蛤蟆顺眼了。
天后咬牙切齿，声音里压着愤恨，但当着众人的面，到底还是要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子，语气还算克制：“水神，这是什么意思！这九霄云殿，岂是精灵之辈随便踏入的！”
天帝的目光从唐唯安和锦觅身上扫过，表情未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唐唯安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蜻蜓点水，点过便走。他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得体：“水神莫非是有要事商议？不如先行散去，改日再一享天籁。”
水神没有接他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殿内每一个角落：“且慢。”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上方的天帝，“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请天帝收回小女身上这五千年的火阳相冲之力。”
“小女？”天帝和天后同时出声，一个带着讶异，一个带着质疑。
水神面色平静，一字一句地说：“正是。君妍和锦觅，乃是我与梓芬之女。”
殿内安静了一瞬。唐唯安暗暗扫视全场，帝后两人面目严肃，月下仙人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最精彩的要数旭凤。
他坐在殿中央，箜篌架在地上，手指搭在琴上，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一个劲地往锦觅那边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那高兴劲儿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
唐唯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默默给他配了句台词：不是妹妹了，不是妹妹了，太好了不是妹妹了。
天后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尖又厉，几乎要刺穿殿顶：“水神！你可别被这两个精灵给糊弄了！一个真身就是颗葡萄，当日诸仙有目共睹；一个还不知是哪来的普通精灵——若说是水神和花神之女，未免荒谬！”
月下仙人坐在下首，歪着头打量了唐唯安半天，忽然“啊”了一声，惊讶地开口：“你是君妍？诶，你还别说——”他眯着眼，又看了看锦觅，越看越肯定，“和梓芬的确有几分相似啊。”
天后气得脸都白了，直接喊出了月下仙人的名字，声音尖得能划破琉璃盏：“丹朱！你也如酒仙一般，脑子糊涂了吗！老眼昏花了！”
月下仙人被这一嗓子吼得讪讪闭了嘴，缩了缩脖子，端起酒杯假装喝酒，眼睛却还偷偷地从杯沿上方看过去，在唐唯安和锦觅之间来回转，满脸都是“我看热闹我不说话”的表情。
穗禾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捧了天后一句：“天后所言极是。仙上莫要认错了，这六界之中，冒名攀附之辈可不少。”一副温婉乖巧的模样。
水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天帝脸上，语气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钉：“不劳天后挂心。若非人心险恶，梓芬怎么会在生产后施法术压制其自身灵力？”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天帝可知，当时花神因何而仙逝？”
天帝垂下眼睛，清了清嗓子，那两声咳嗽轻飘飘的，却掩不住面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倒是坐在一旁的始作俑者浑然不觉，还在大放厥词。天后端着架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花神之逝，实乃天命。”
她越说越起劲，什么因果轮回、天命难违，一套一套地往外搬，说得唾沫横飞，好像花神之死不过是天道运转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环节，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唐唯安听她在那儿滔滔不绝，只想翻白眼。因果轮回？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恶心得紧。
水神被天后这一番“天命”言论气得脸色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正要开口反驳，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夜神殿下到。”
润玉步履翩翩地走进来，白衣如雪，衣袂翻卷，不紧不慢地走到比水神靠前两步的位置，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润玉见过父帝，见过母神，见过水神仙上。”
水神轻轻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天后倒是换了一副面孔，方才的尖酸刻薄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慈祥，声音都软了几分：“润玉我儿，不必多礼。”
润玉直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解释了因布星挂夜而来迟的缘由，语气平淡。
天帝依然不愿相信，或者说，他不愿轻易松口。他看着水神，目光沉沉：“水神可知她们的真身为何？水神若不告知，那本座又如何解其火灵呢？”
水神微微仰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小女生于霜降之夜，能栽花唤水，体质极寒——真身乃是一片六瓣霜花。”
话音刚落，润玉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惊愕，声音都变了调：“仙上所言……何意？”
天帝没有理会他，从上首缓步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冕旒上的玉串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从锦觅脸上移到唐唯安脸上，又从唐唯安脸上移回去。锦觅原是站在唐唯安身后的，被唐唯安一把拉到前面来，正正地对着天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天帝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灵光，探入锦觅的眉心。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片刻后，天帝轻轻蹙了蹙眉，指尖从锦觅眉心收回，那缕火灵便跟着被牵引出来，在他指间缠绕了一瞬，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他背过身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想竟是水神之女……可惜了。”
锦觅抿了抿唇，失望之情写在脸上。她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天后的表情精彩至极。那张本就尖酸刻薄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嘴角抽搐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憋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一只被人踩住了身子的蛤蟆。
润玉站在一旁，满脸愕然，声音都有些发颤：“父帝之意——莫非君妍和锦觅，是仙上之女？”
天帝转过身来，没有回答润玉的话，而是看向水神，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那这锦觅和君妍，哪位才是水神的长女？”
水神不假思索地答道：“君妍是长女。”
唐唯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她之前一直先入为主地觉得锦觅才是女主角，倒是完全没想起来——自己才是长女。锦觅是二女儿，她才是那个要和水神长女婚约绑在一起的人。
天帝的目光落在唐唯安身上，眼里浮现出一丝满意。那满意来得莫名其妙，唐唯安愣了一瞬，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女儿变儿媳，他还高兴得起来？
月下仙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牵起唐唯安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啧啧称奇：“真没想到啊！君妍不声不响的——居然你们俩先成了！好啊，好啊！”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模样比自家亲孙子娶媳妇还高兴。
润玉顺势作揖，端端正正地朝上首行了一礼：“多谢父帝恩典，多谢水神仙上。”声音平稳，姿态从容，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泄了几分少年人的雀跃。
水神没有理会旁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唐唯安脸上，神色认真。他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君妍，你愿意吗？”
唐唯安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几步之外的润玉。
润玉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忐忑。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层纱，底下藏着的不安和期待全都露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身姿如松，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唐唯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多谢天帝和父亲的恩典。”
润玉的眉眼一瞬间舒展开来，他如释重负地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像是人间少年初初得了心上人的一句应允，欢喜得藏都藏不住。
锦觅在一旁看着，高兴得直拍手，一把抱住唐唯安的胳膊，声音脆生生的：“姐，我有姐夫了！”
天帝最后看了唐唯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本该如此的曾经。
他淡淡地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儿吧”，便转身离开了，冕旒上的玉串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后狠狠瞪了唐唯安一眼，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她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重，仿佛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当场发作。
穗禾紧紧跟在天后身边，小跑着才跟得上她的步子，临走前也回头看了唐唯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厌恶，最终还是收回去，匆匆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的人渐渐散了。月下仙人拉着水神在一旁说话，不知聊到了什么，水神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锦觅和旭凤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这段时间的事儿，旭凤侧耳听着，嘴角噙着一点笑，偶尔应上一两句。
热闹是他们的，唐唯安这边倒安静了下来。
润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的位置站定，不近不远的，刚好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唐唯安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像两棵并排栽在风里的树。
安静了一会儿，润玉的手动了。他试探地将手覆上唐唯安的手背，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一顿，又稳稳地落了下来。
唐唯安没让他得逞。她把手抽出来，抱臂在胸前，笑盈盈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故意拿捏的疏离：“夜神殿下。”
润玉低垂着眼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乖顺得像一只被唤了名字的猫。他轻声应了一句：“君妍。”
唐唯安往前靠了半步，仰起脸来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语气却带着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这会儿倒是记起来征求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了？”
润玉的耳尖慢慢红了起来。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那双眼睫垂得更低了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沉默了一瞬，他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是我不好……下次一定先问你。”
唐唯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忍住，给了笑脸，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润玉的目光落在她放下的手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试探和犹豫，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
这次唐唯安没有躲，也没有抽开。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在她的手背上。
抬起头，正对上润玉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唐唯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润玉握着她的手，不紧不紧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刮蹭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唐唯安没有看他，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任由他牵着地站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