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妍和陈平回了帐中，润玉便一直跟在后面。
她掀开帐帘的一瞬间，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几摞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简卷轴，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竹简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似的压在那里，每一卷都透着“赶紧批”的气息。君妍的脸色变了变，手指一松，帘子便落了下来，把那幅令人生畏的画面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里面。
她转过身，面对陈平，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表情沉痛得像是在交代后事：“平啊，你可是我的副将。”
陈平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比城墙拐角还硬，声音毫无起伏：“老大，这些是你该看的。”
君妍一甩袖子，义正词严：“今日相府小公子来营里，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人家。”
她往润玉那边偏了偏头，语气愈发理直气壮，“人家小公子身子骨弱，经不起怠慢。平啊，你就认命吧，好好在这里看。”
陈平没说话，但那双钉在地上的脚代表了一切。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休想”。
君妍眯了眯眼，忽然换上一副亲热的表情，凑上前去，胳膊一抬，作势要去勾陈平的脖子。陈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就在这一瞬间，君妍的脚已经精准地踹上了他的后腰。
“嗷——”
陈平整个人踉跄着扑进了帐中，帘子哗啦一声被他撞开，人还没站稳，君妍已经一把抓起润玉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跑。
她跑得飞快，脚下生风，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冲帐中喊了一嗓子，声音嘹亮得像战鼓：“平啊你好好看！将士们会记着你的！”
润玉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衣袍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被她紧紧攥着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前面那个跑得虎虎生风的背影，忍不住的轻笑出声。
身后远远传来陈平的哀嚎声，混着风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欺负惨了的狗在呜呜叫。君妍头都没回，反而跑得更快了。
润玉只觉得抓在腕上的那只手一片柔软。她的掌心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却一点也不粗糙，贴在他皮肤上，温热得像被日光晒过的水。
君妍高扎的马尾在奔跑中甩来甩去，发尾时不时扫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极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只有离得极近了才能捕捉到那一缕。
润玉微微垂下眼，任由那缕香气钻进鼻腔，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君妍一路带着他跑到了训练场。这会正是午后，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训练场上只有寥寥几个人，蔫头耷脑地靠在兵器架旁打盹。
她松开润玉的手腕，这才忽然想起来——身后这个家伙，可是相府那位从小病到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体弱小娇……啊呸，小公子。
她方才那一通跑，连自己现在都有点大喘气，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转过身想看看身后的人怎么样了，这一看，却叫她生生愣了一下。
润玉站在她身后，气息平稳，面色如常，连一滴汗都没流。他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得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君妍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人不是说自幼体弱多病吗？她一个常年混军营的武将被这一通跑都跑得喘气，他一个病秧子怎么半点事都没有？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润玉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惊疑的视线。他的睫毛微微一颤，下一瞬，一只手便捂上了心口，五指收拢，攥紧了胸前的衣料。
他死死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唇色都泛了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似的，微微佝偻下去，声音发着颤，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间挤出来：“小将军……”
君妍这才点点头，觉得对了。她赶紧凑上前，眉头拧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担忧：“小公子，可是不舒服？我现在去叫军医。”
润玉没有说话。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了，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散散地落在她脸上，焦距都对不准。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随时要倒下去的病人。
君妍见他半天不吭声，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是真发病了。她当机立断，弯腰一抄，手臂绕过他的腿弯，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润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撑着她的肩膀想要下去，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混乱极了——又白又红的，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君妍哪里顾得上这些。她抱着人就开始飞奔，脚步又急又重，踩在地上咚咚作响。润玉被她抱着，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颠来颠去的，上下起伏，左右摇晃，没病都要被颠出病的程度。
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君妍胸前的软甲上，额角撞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撞得他眼前一阵阵发花。
好不容易到了军医帐子里，君妍把人往床上一放，气喘吁吁地回头就喊：“军医啊，你快看他的脸！都变成青一块白一块了！”
润玉躺在床上，额角抽得发疼，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眼前还在冒金星。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军医慢悠悠地从里间踱出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上润玉的手腕。
片刻后，他收回手，言辞犀利得像一把刀：“这个小公子，除了脑袋上这块淤青之外，都挺健康的。没事儿别过来耽误人。”
君妍怀疑地看了看躺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的润玉，又看了看老军医，语气里满是不信：“这可是相府的体弱公子，自幼就有病根，你可别看不出来他的病。”
老军医气得吹胡子瞪眼，胡子一翘一翘的，转身就从药箱里抽出一张纸，笔走龙蛇地写了一串药材，塞进君妍手里，一甩袖子：“照着这个吃！三天不到，肯定药到病除！”
君妍将信将疑地拿着药方，低头看了看上面那串龙飞凤舞的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润玉躺在床上，额角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他看见君妍手里那张药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撑着床沿直起身来，声音虚弱却清晰：“小将军，可以把药方给润玉看看吗？”
君妍不觉得有什么，随手把药方递了过去。
润玉接过药方，目光扫过上面那一长串药名——黄连，黄芩，黄柏，苦参，龙胆草，穿心莲，山豆根，胡黄连，鸦胆子。全部泡水喝。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药方的边缘被捏出了几道褶皱。他抬起头，看向君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虚弱的神情，声音却比方才更清晰了几分：“小将军……润玉觉得，药不能乱吃。”
君妍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药方，觉得这位小公子的脸色好像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君妍半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伸手又要去拿那张药方，理直气壮道：“小公子，你不能讳疾忌医啊！”
润玉死死抓着药方，指节都泛了白，据理力争，语气依旧是那副虚弱的样子，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是药三分毒。我平日里的药单子没拿来，若是药性相冲，只怕会伤了根本。”
君妍也扯住药方的另一角，不肯撒手，两人隔着那张薄薄的纸对峙着，像是在拔河。
她振振有词：“不试试怎么知道？小公子，不要觉得我们军医不行！老头子可是跟着大军南征北战几十年的，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
润玉抓着药方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模样，眼神却透出一股子不容退让的坚定。
他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跟她讲道理：“我看这药方上有几味药材，十分贵重且稀有。若是随意用了，实在暴殄天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小将军，还是容润玉拿回相府，叫府上的大夫看过之后再说。”
君妍停住了。
她思考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相府家的小公子，从小就是用药喂大的，府上的大夫肯定比军营里的老君头更了解他的体质。况且那些药材听起来确实挺贵的，万一真吃出个好歹来，相府找她算账，她可赔不起。
她勉强点了点头：“行吧。”
就在她松口的一瞬间，润玉的手腕一翻，那张药方便被他迅速揉成了一团，五指收拢，攥得紧紧的，像是生怕被人抢回去似的。那团纸在他掌心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被他顺势塞进了袖口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君妍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润玉已经另起了一个话头。他微微侧过脸，那双干净的眼睛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好奇：“常听闻小将军有一匹千里好马，据说曾在多场战役中与小将军一起救王上于水火，更被王上亲口褒奖过。润玉一直很是好奇，不知今日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真真切切地看看这匹好马？”
君妍被这番话夸得下巴都抬起来了。
她双手叉腰，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捋顺了毛的大猫，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她大手一挥，语气豪爽得像在请客吃饭：“当然没问题啦！走走走，我带你去马场！”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衣袍带风。
润玉站在她身后，低下头，不紧不慢地理了理方才被颠得乱七八糟的衣衫——领口歪了，袖口皱了，腰间的佩玉也歪到了另一边。
他的手指一一拂过那些褶皱，仔仔细细地将它们抚平，动作从容得体虽然是在整理衣裳却有着股韵呃……端庄。
整理完了，他才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走到君妍身侧，与她并肩而行。
午后的阳光从训练场的旗杆间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君妍走在前面半步，嘴里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那匹马的英勇事迹，什么“追风踏雪”、什么“日行千里”、什么“当年那一战要不是它”，讲得眉飞色舞，。
润玉走在她身侧，微微偏着头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的袖口里，那团被揉皱的药方正安安稳稳地躺着，像一颗被藏起来的定时炸弹。
幸而马场离得并不远，不必再经历一番方才那样的飞奔。润玉也不用再装作身体虚弱，只是走得稍慢了些，步伐从容，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雅做派。
君妍走在他前面半步，察觉到身后的人慢了下来，脚步便也跟着放缓了。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铺在黄土路上。
君妍嘴上却很不饶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小公子啊，你这速度，走得比穗禾都慢。”
话一出口，她便看见润玉微微垂下了眼。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落寞：“润玉自幼体弱多病……咳咳……应当比不上小将军的那些朋友。”
他又咳了两下，肩膀微微耸动，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地缩在阴影里，耳朵委委屈屈的耷拉下来了。
君妍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里一揪。
她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赶紧揭过去：“啊，我说话不过脑，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你走得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她的表情就僵住了。
“不对不对，不是可爱，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她连连摆手，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慌乱，“我就是觉得……挺端庄的！对，端庄！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了音。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懊恼、尴尬、不知所措，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后化作一个自暴自弃的闭嘴。
她选择闭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润玉笑盈盈地摇了摇头。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把方才那点落寞冲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刚才的话一个个捡回来吞掉的懊恼模样，声音轻轻的：“没事，我不介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满天的日光。
君妍干咳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扭过头去，大步往前走。只是这一次，她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刚好够身后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润玉走在她身侧，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